一句話,他磕了四次,卻那麼響亮那麼堅定。
表叔要拉我去縣里報名,我不肯,他頭一次朝我發了火:「錢你不用愁,你只管努力讀,大學我都供得起!」
後來,我大學畢業考了研究生,我們聊起那一天。
表叔的語氣里依舊滿是愧疚,他說,他沒上過學,不知道重點高中跟普高的區別,總覺得都是高中,都能考大學。
如果不是招生老師那通電話,他就把我耽擱了。
最后,我們坐上去縣城的末班大車,功報上了名。
然后,表叔回到村里,把祖宅給賣了。
這在當時無異于斷了,掘了自家祖墳。
阿知道的時候,差點哭死過去。
表叔卻把存折給我保管:「高中的學費都在這里,咱家要出第一個大學生了,祖宗不會怪罪的。」
27
就連親媽都慨,表叔對我比親爸還好。
停頓了會兒,第一次主講到自己。
我媽家里七個兄弟,就一個兒,讀書刻苦,績也好,偏偏中考失利,師范差了一分。
想復讀,家里不肯出錢。
沒有辦法,只能先在村里小學代課。
代課工資很低,還要補家里,日子過得很辛苦,好幾次都堅持不下去。
「那後來呢?」我輕聲問。
我媽神一僵,隨即淡漠道:「沒有後來。」
怎麼沒有後來,是怎麼考上的,又是怎麼遇到我爸的呢?
我媽從不肯說。
高中學第一天,我們班就組織了底考。
那時候,我才真正領會表叔說的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。
如果當初我自負地跳級,現在會怎麼樣?
我來不及深想,就撲進題海中。
老家徹底斷了,阿悲痛了幾天,終于打起了神。
買了一個燒餅桶,在理發店門口支起了一個小攤,賣縉云燒餅。
這是我們當地特,賣燒餅的人很多,但阿手藝好,又肯放餡料,生意越來越好,有時候賺的錢比表叔剃頭還要多。
夜幕降臨,阿數著錢長吁短嘆:「還是鎮里好啊,要是早點出來,說不定房子都買了。」
我放下書包,替肩背:「現在也不晚啊,就阿你這麼賺法,房子車子不是遲早的事嘛。」
阿點點我的鼻子:「你就會哄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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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心疼地出一張二十塊錢,想了想又放回去,換一張五十塊:「拿去買書,讀書費腦子,飯要好好吃,頓頓要吃,知道沒?」
到了高中我才知道,學費只是其一,教輔書才是大頭。
好幾次我疼不想買,表叔就板著臉訓我:高中就三年,再花錢能花到哪去?
明明,他上那件外套都穿了九年,腳上那雙解放鞋開口了都舍不得換。
我無以為報,只能拼了命地念書,從七十三名到六十二名,再到五十八名,一點一點,拼命往上爬。
等到高三上學期,差不多穩定在全校前二十。
28
那時候,表叔理發的口碑建立,阿燒餅生意蒸蒸日上,我媽發病的次數越來越。
我就天真而慶幸地想:籠罩在我們家頭頂的烏云,終于要消散了。
卻在一個尋常的冬日午后,迎來了它雷霆萬鈞的一擊。
我媽走丟了。
表叔在鎮里找了兩天尋不到人,坐車到我的學校,問我有沒有看到。
那天中午,我剛考完理綜,只覺得天旋地轉,耳朵隆隆作響。
我跟老師請了假,最后兩門考試都沒考,跟表叔去警局報警。
結果回到家,就看到我媽坐在臺階上。
著天邊染的晚霞,眼神空,神恍惚,好似一株枯萎了的野草。
「媽。」
我抖著喊了聲,這麼多年,我第一次媽。
我怨過,恨過。
也,著。
這些復雜的緒在聽到走丟時,變一道細細的線,箍著我的心臟,麻麻地疼提醒我,我早就不怪了。
我只想平安。
等我長大,等我能保護。
我媽抬頭著我:「寶兒hellip;hellip;」
一開口,眼淚就流了下來,沙啞抖的聲音許久后才響起。
「他有兒子了hellip;hellip;」
「他毀了我,又跟別人生了兒子,真不公平啊。」
我抱著,輕輕說:「你還有我。」
小時候,我也想過報復我爸,後來聽說他生意越做越大,在溫州買了房。
而我能做的,僅僅是減他對我人生的影響。
29
那天之后,我媽好像放下了執念,徹底康復了。
跟阿賣燒餅,也能給顧客洗頭,遇到棘手的問題也不會大喊大,冷靜得像一個正常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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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我卻很害怕。
總覺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。
那年老家遷祖墳,村里殺了一頭豬,全村都到大會堂吃飯。
村長特地給表叔打電話,說村里難得一聚,讓他一定要回去。
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,還把我們一家跟大伯他們排在一桌。
表叔不想吃了,阿卻勸住他:「算了,村長一直對我們不錯,一餐飯而已。」
大伯娘哼了聲,剛要發作,被臉蒼白的大伯瞪了眼,悻悻閉。
飯吃了一半,表叔手機響了,是我期末績的短信。
他遞給我讓我自己看,卻被大伯娘截了胡。大伯娘掃了眼,哈哈大笑:「我還當績多好呢,四百來名,怕是專科都上不了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