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歲時,我從河里一手擰起溺水的林爺。
一頭牛為聘,我了林彥的小媳婦。
林彥看著曬場十幾口醬缸,笑得溫溫的:
「以后你就是東夫人,東西都要學起來,可不能讓人看輕我們林家了。」
我激點頭。
十幾口醬缸,每個都有我半人高,我每天趁著日頭翻醬,搶在雨前蓋蓑,十個指頭浸得黢黑。
十年時間,云華醬坊遠近馳名。
提起我這個東夫人,誰都豎一個大拇指。
直到顧緋煙闖進他的生命,了他的白月。
林彥說:「我想為自己活一回,不因救命之恩,不因妁之言。」
顧緋煙將我一指:「你說像一頭牛那麼能干,那聘禮我不要牛了,我就要了。」
「正好,我那在鄉下的庶兄缺一頭耕田的牛。」
林彥滿心歡喜:「那有什麼難!」
01
已致仕的史大人嫁,在我們這小地方是大事。
我面無表地站在一堆聘禮里面,管家對著禮單大聲唱禮:大雁、翡翠如意、拔步床、云錦綢hellip;hellip;
「蘇氏一名,抵耕牛一頭hellip;hellip;」
我就是那蘇氏。
街坊們在朱漆大門外,無數道目落在我上,聲音嗡嗡地在耳邊響起:
「錯了吧?什麼蘇氏抵耕牛,那不是云華醬坊的東夫人嗎?」
「把老婆賣了另娶?」
「別說,沒聽說過他們親吧?聽說當年也是一頭牛換來的,什麼東夫人,就是奴婢。」
說話人把人一指:「喏hellip;hellip;這不是明擺著的嗎?林爺娶的是家千金!」
唱禮、納彩、換庚帖hellip;hellip;一套流程下來,林家爺和顧家小姐的婚事算是定下來了。
我也從「東夫人」了林彥娶新婦的一件聘禮。
人群散后,林彥的小廝平安磨蹭到我邊,不太敢看我。
「夫hellip;hellip;」吐了一個字,就慌忙改口:「蘇姑娘hellip;hellip;新夫人年紀小,眼里容不下沙子,吃醋是常事。」
「爺說了,過兩年夫人子穩重些,就接你回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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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我不說話,平安急了,指著曬場上碼得整整齊齊的醬缸:「這些都是您的心,爺怎麼舍得你。」
我看著那些醬缸,不知怎的,肩膀又痛了起來。
平安還在絮絮叨叨:
「爺心腸最了,沒把你賣給別人,只是去夫人娘家,定不會為難你的,你就當去福吧。」
我愴然收回目,糾正他:
「不對,我是要去庶兄家里耕田的。」
「牛可不敢福。」
當年,我也是一頭牛換來的,如今一頭牛換出去,林家不虧不賺。
我從小力大如牛,十三歲那年春汛,我在河邊一手擰起落水的林彥。
林彥自小弱多病,算命的說他十五歲是個大坎,這大坎,我幫他邁了過去。
救命之恩,林家要以相許。
「姑娘救了我兒,就是我們林家的人了。」
林母歡喜地將牛繩塞進我爹手里時,我正盯著林家青磚小院發愣。
那頭老黃牛「哞」地了一聲,驚飛了檐口的麻雀。
這就是我的聘禮了。
小小的我,很滿意。
有了牛,我那瘸的爹和弱的娘就有牲力耕田了,弟弟妹妹們也能吃上飽飯,好的。
我在林家,心細如發地照顧著林彥,換藥,添水喂藥,他每喝一口藥,我就覺得日子也跟著好起來。
黃昏時,林彥在檐下喚住我,似笑非笑:「你可是東夫人,以后這個家就給你了。」
「東西都要學起來,你想讓人說你是個懶媳婦嗎?」
我口反駁:「才不要!」
他輕輕一笑,目越過我肩頭,落在曬場上。
林家靠釀醬發家,曬場上十幾口醬缸,每個都有我半人高。
百斤重的大缸,醬料也有百斤,在我們村里,這是男人才干得的活。
但怎麼學呢?
林母在一旁說話:「東夫人沒什麼不會的,先從洗缸開始。」
東夫人。
我暗自咀嚼這個稱呼,腰桿不自覺地直了幾分。
既然做了林家媳婦,這些本事總得學會,誰我是東夫人呢!
那天夜里,我是憑著一蠻勁,把十幾口大缸都扛到河邊刷洗干凈。
再蹬蹬小跑到林彥面前,齒而笑。
林彥輕咳,臉浮白,淡淡道:「洗缸而已,誰都能干,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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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沒想到是這種回應,我有點不高興,哪怕我天生力大,可扛百斤的大杠,也還是會累的。
但我不敢表。
病弱爺還挨在床頭,劇烈咳嗽,聽得人心:「可恨我子骨不好,幫不了你。」
我這人容易心。
總不能讓一個病人去干苦活吧?
在這之后,我翻地、種豆、蒸曲、拌醬,晴天掐著時辰翻缸,天天要搶在雨前蓋蓑,手掌磨得比男人還糲,指甲蓋黢黑。
我很能干,林母干脆把家里的長工都辭了,好把銀子節省下來給林彥看病買藥。
杏花煙雨,我翻蓋著最后一缸醬,林彥坐在檐下,把玩著新買的一把折扇。
雨簾隔著我們,白纖雨不沾。
我在曬場上忙碌了十個年頭,那醬缸,也不知不覺滿了百口。
「云華醬坊」的商號越做越大。
再回頭,林彥已經從孱弱年,長了清俊青年。郎絕獨艷,世無其二。
我角不上揚。
誰讓我是東夫人呢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