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二十又四的今年,他遇到了顧緋煙。
千金小姐紅裳云鬢,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出現的那一刻,我才知道,原來人的眼睛真的可以瞬間一亮。林彥看的眼神,鮮活得像被點燃了一把火。
他魂不守舍,連我熬了三夜給他繡的手帕丟在地上都沒有察覺。
姑娘走過時帶起一陣香風,林彥便嫌棄地問我:「你上怎麼總是酸酸臭臭的?」
臭?
我做醬十年,大概已經腌味了。
他們兩個站在一起,像一對璧人似的,可姑娘見我總是不喜,幽幽問道:「這到底是誰啊,怎麼總在你家里進進出出?」
林彥臉上一滯,輕描淡寫道:「家里長工,一頭牛換的,不是要人。」
顧緋煙咯咯輕笑,說他講話風趣。
只有我愣在原地。
我不是東夫人麼?
顧緋煙了林彥魂牽夢繞的白月,林彥想娶了。
怕我阻撓,林母練地板起了臉:
「你就是一頭牛換來的,一個奴婢還真把自己當了不。」
「顧家是宦門第,我家能娶到顧小姐,那是林家的福氣。」
「你靈點,別毀了我兒前程。」
缸里蒸起的醬氣嗆得我眼睛發酸,林彥說:「我想為自己活一次,不因救命之恩,不因妁之言。」
他癥不能習武,弱不能去書院,拘在院子里養病,倒了我們對他的擺布,年的不自由了。
他想追求純粹的喜歡。
為高攀這門婚事,林家傾盡了所有。禮單有一臂長,良田、鋪子、玉石如意、綾羅綢緞hellip;hellip;還有一頭耕牛。
但是顧緋煙不喜歡,指著我笑:
「你說像牛一樣能干,那頭牛我不要了,就換吧。」
「我鄉下的庶兄正好缺耕田的牛。」
林彥只猶豫了一息,爽快答應:「這有什麼難。」
那一刻,我心里涼了個徹底。
原來,我在他們心里,始終是一頭牛啊?
林彥親那日,喜樂喧天,我跟在喜轎后面,就是一件會自己走路的聘禮。
新郎騎著高頭大馬,紅綢喜袍襯得他面如冠玉。
我盯著他直的背脊想,當年那道士分明騙人,他哪是活不過二十五的短命相。
「蘇寶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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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彥俯下,襟玉佩叮當響,滿臉春風得意,低了聲音道:
「放心,我不會不要你,等過些時日,我再把你要回來。」
「橫豎你現在是顧家的長工,我是姑爺,要個下人還不容易?」
「雖說讓你做妾hellip;hellip;但你資歷老,欺負不到你頭上。」
我看著滿眼紅綢緞,面無表地提醒:
「爺,到顧府了。」
林彥直起腰,居高臨下地看了蘇寶銀一眼,不一哂。他的阿銀,都學會給他擺臉了。
他漫不經心地挲著馬鞭,心里半點不慌。
十年,怎舍得他呢?二十三歲的老姑娘,除了乖乖等他回頭,還能有什麼出路?
要鬧些脾氣,就隨吧。
正好他先娶了顧緋煙,這段時間冷一下蘇寶銀,讓好好擺正自己的位置,免得以后尊卑不分。
迎親的隊伍走遠了,顧府門前頓時冷清下來。
我抱著包袱跟在顧府管家后,忍不住一眼一眼瞄顧府的氣派。
朱漆大門上的銅釘得锃亮,我卻知道這里不是我將要待的地方。
顧緋煙說的庶兄,在顧家行三,聽說不顧家待見,早早就分家出去,如今跟二夫人一起過活,在鄉下讀書種地。
他極不寵,連妹妹親都不回府觀禮。
我去那里,日子怕是也不好過。
管家帶著我趕了一天的馬車,窗外的景致從青磚黛瓦漸漸變了茅草土房,車碾過最后一個土坑時,終于停了下來。
路窄,馬車已經不能再走了。
管家掀開車簾:「姑娘,前面一里地就是,勞你自己走過去了。」
「多謝了。」
我抱著包袱跳下車,深吸了一口氣。
橫豎都是做牛做馬,三爺家總不會有比醬缸還磨人的活計吧?
腳下泥濘,我一深一淺地往前走。
泥水濺到擺上,我索把往上挽了挽,默默對自己說:這沒什麼苦的,我都習慣了。
「讓讓!」
「前面讓讓!」
茫然間,近傳來一陣大,田埂上突然沖出一頭瘋牛,后面追著個白凈書生,跑得滿頭大汗。
眼看就要撞上,我二話不說,一把拽一把拽住牛繩,腳下仍能紋不,再一手把那要摔的書生扶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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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生還長得怪好看的,一本正經斂衽施禮:「謝、謝謝姑娘。」
然后別過頭去哄黃牛。
我抖了抖包袱,繼續往前走。
顧家別院門前,一個老仆在門口打瞌睡,指著田里的耙,含糊不清地嘀咕:「三爺hellip;hellip;犁地hellip;hellip;」
盯著那副犁,瞬間明白過來。
他這是我犁地。
原來顧緋煙說的不是玩笑話,我真的是來耕田的!
我忽然覺得口發悶,這顧家當真是欺負人!
我氣了半晌,最后還是把委屈咽了下去。
重重地放下包袱,三兩下挽高,抓起犁就往肩上扛。
絕不能讓三爺覺得我沒用,要是被轉手賣了,那才真走投無路。
犁頭深深扎進泥里,我眼眶發酸,卻不肯服輸,眨著眼睛將那意憋了回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