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在干什麼!」
我手猛地一抖。
田壟上站著個中年婦人,怒目圓睜,滿含驚嚇。
我下意識地繃脊背,臉上先火辣辣地疼起來。
這一幕太悉了。
那年我剛到林家,鉚足了勁要當好那個夫人,逞能一次扛了兩個醬缸,結果缸碎了一地,林母回就給我一耳。
不怪林母生氣,一個醬缸值二兩,一缸醬可賣十兩,年復一年,這數啊,永遠都算不完。
林母罰我不許吃,直到把買缸的錢抵回來。
林彥安我:「你好好認罰就好了,等母親消氣就好了hellip;hellip;我不能替你求,否則,母親罰得更狠。」
我看著他上不菲的綢,覺得好像也罰得沒錯。
三吊錢,可以給林彥裁一件冰涼的綢。他弱,夏天耐不住熱,冬天經不住寒。我打爛一個缸,他不就件裳嗎?
我抿抿,攥了五指。
婦人揚起手,卻打在不知何時出現的青年背上:
「作死啊你!好好一個姑娘,你讓人家當牛?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!」
「不是買牛了嗎?牛呢?」
青年慌忙用書擋著:「娘,你誤會了,牛跑了,我去追牛回來耕地hellip;hellip;」
這青年就是方才路上追牛的那個書生。
這時,那老仆終于醒了,瞇眼看了看,風的牙齒嘀嘀咕咕了什麼,又打瞌睡去了。
我呆立在田里,突然明白過來自己是誤會了。
我尷尬莫名,忙上前解釋:「夫人誤會了,是我自己要干的。」
顧家二夫人跟林母截然不同,一笑,出兩個梨渦,已自來地拉住我沾滿泥的手:
「快上來,這是男人干的活。」
朝旁邊努努,顧錚正跟那頭老黃牛斗智斗勇,哄它耕田。
我走過去接過牛繩:「三爺,讓我來吧。」
老牛在我手里格外溫順,不一會兒就乖乖套上了犁。
夫人心很好:「那刁蠻公主嫁個人,居然做了件好事hellip;hellip;兒子,比你有本事!」
顧錚彎腰拎起我放在一邊的包袱,對我笑笑:「蘇姑娘,請進。」
這對母子跟尋常母子很不一樣。
顧錚閑時讀書寫字,忙時種地割草,十分賢惠能干。反倒是二夫人,喜歡搗鼓稀奇古怪的東西,田里修水車,還會給村民畫圖建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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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說到洗菜做飯,他們卻一個一個的推,誰都不肯進廚房。
那老仆像是來養老的,掃地也要掃半天,更別說做飯。
我對饅頭醬菜不敢有意見。
在二夫人差點又燒了廚房后,我主接過鍋鏟。
從前,我白天忙完醬坊的活,傍晚又要鉆到廚房里,練得一手好廚藝。
林彥病弱,吃喝都要細,青菜只要最尖尖的那寸芽,鱖魚要肚腩那寸,醬醋鹽油要剛剛好,咸了不吃,甜了膩味hellip;hellip;
我晨起趕去碼頭買最新鮮的那尾鱖魚時,心想,他真的好難伺候。
對比之下,這兩母子實在太好養了。
我在廚房只找到蔫的青菜和半塊臘,著頭皮端上桌:「做得不好hellip;hellip;」
二夫人嘗了一口,瞪圓了眼:「阿錚,你快嘗嘗!」
顧錚細細嚼著,忽然轉頭:「娘,原來白菜能這麼好吃?」
「嫌棄你娘做菜難吃是吧!」
「沒有,阿娘也做得極好。」
兩母子在餐桌上打鬧了一陣,顧錚轉過頭,目實誠,人也不好意思起來:
「蘇姑娘,你廚藝好生厲害。」
二夫人也在一個勁兒地夸,仿佛吃的是什麼山珍海味。
我抿抿,只是一點小事,有什麼好夸的?
他們不是應該像林家那樣麼?
樹蔭下,平安給林彥扇著風,問林彥,我干了那麼多活,他怎好像還不滿意,從不說一句好話。
林彥敲他一記腦門,教他:「月滿則虧,小家小戶出來的,一夸就不知天高地厚,容易得意忘形。」
所以,林彥從來不夸我做得好,還要時常鞭策。
顧家母子對我好,但我沒忘了自己只是個奴婢,裝模作樣地跟他們演了幾天「客隨主便」后,規規矩矩地端正了姿態。
我晚上一直不敢多睡,這天起了個大早,端著熱水守到顧錚起床。
「奴婢向三爺請安。」
顧錚擰眉頭,瞧了我一眼,神溫和:「怎麼突然那麼見外?我自己來就好。」
我暗暗撇。
林彥一家說我是夫人,實際上,還不是長工、奴婢嗎?
我沒回話。
顧錚微微抿,隨即想到了什麼,轉回房拿了東西,遞到我眼下:「你的賣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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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幾天你不怎麼說話,是在擔心這個吧?」
「怪我,忘了早些給你。」
我愣了愣,抬頭,顧錚就站在晨里,眼神干凈得像山澗的溪水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沒,謝公子。」我飛快接過賣契,生怕他半路后悔。
然后瞄一眼,發現顧錚的神卻沒有一勉強。
他人還怪好的。
我暗暗想著。
顧錚利落地洗刷一番,扛起門邊的鋤頭,出門前回頭補充:
「若你有別的去,隨時可以走。」
頓了頓,「若沒有hellip;hellip;就留下來,把這里當家吧。」
我把賣契折好塞進袖袋,搜腸刮肚不知說什麼,最后只能還是謝他。
顧錚笑笑,出門了。
那我先不走了。
沒了我,兩母子連頓像樣的熱飯都沒有。
雖說我已是自由,但也不敢真把自己當個主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