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錚這房不寵,在鄉下只有幾畝薄田,日子過得的,如今多了我一張吃飯,夫人雖沒說什麼,但顧錚晚上不舍得點燈,熬著月看書我是瞧在眼里的。
但我能干活。
天不亮我就黑起床,趕在他們母子起床前,把菜地澆好了,柴劈好了,熱騰騰的包子也上了蒸籠。
田里的累活重活我都搶著干,好讓顧錚白天多些時間讀書。
夜里,等他們睡著了,我就挑著油燈補裳。
青布衫子袖口磨破了邊,我就繡上了幾片竹葉,不人把他看寒酸了。
顧錚舉著袖子對著看,眼角彎彎的:「姑娘好手藝,我娘可不會這些。」
賴床的夫人臉沉沉地觀察了幾天。
我不知哪里惹不高興,跟著惴惴不安。
這天卻瞧見起得比我還早,邊面邊嘀嘀咕咕:
「完了完了,原來我是個懶阿娘,被個小姑娘比下去了。」
「卷不過,本卷不過。」
我愣在原地。
顧錚倚在門框上直笑:「蘇姐姐別太能干,把我娘給嚇著了。」
舌尖卷著溫度,一聲「蘇姐姐」,聽得我耳躁。
顧錚人高馬大,老沉穩,平日里也都是他照顧那個活潑過頭的母親多些,完全看不出比我還小幾歲。
他比我小,如此,我更要多讓著他了。
我拍著脯:「沒關系,我力氣大,從小就是干苦力活的。」
顧錚眉頭輕皺,遲疑片刻,平聲道:「你能干苦力,但不是我讓你干苦力的理由啊。」
夏天的風吹過,有點熱。
「這不是還有我嗎?」
我抬起頭。
話語一落,他似乎覺得有些尷尬,倉促一笑,飛快抄起一邊的書,扛上鋤頭就上田了。
第二天,我試著睡到了卯時。
十年來,難得的一個好眠。
不用惦記曬場的醬缸,不用擔心錯過碼頭最新鮮的一尾鱖魚。
從未有過的松快。
梧葉疏了,我開始學會睡懶覺。舉起手,黢黑的指甲開始有點明的。
風掠過檐角,搖落階前幾粒桂花黃。中秋時,顧府本家來信,讓三公子回家過中秋。
夫人正翹著腳啃梨,看完信把梨核一扔,撇道:「懶得看那些人的臉。寶銀,你跟阿錚去吧。」
我點點頭,「好的,夫人。」
Advertisement
別了幾個月,再一次見到老東家。
顧家在花園擺了游園會,燈火煌煌,林彥和顧緋煙并坐著,濃意。
我一眼就瞧見顧緋煙那雙蘭花小手,輕輕起一塊荷花,手指細,不染塵埃。
吃了一個荷花,林彥立刻掏出帕子,給他細細拭。口干了,林彥又馬上端上茶盞,大爺甘之如飴。
聽說剛過門,林母就把管家大權和商號庫房都到了手上。
我原本還想著,這滴滴的千金小姐要管曬場那些苦差,怕是要吃不苦頭。
現在看來,倒是我自作多了。
原來東夫人,也是可以十指不沾春水的。
我一時訥訥,有些不是滋味。
我搖搖頭。算了,不想了,都跟我沒關系了。
「這個好吃。」
冷不防的,一個黃澄澄的橘子突然塞進我手里。我低頭,撞進顧錚含著笑的眼睛里。
他掰著橘子,淺笑:「這個好吃,你嘗嘗。」
我掰了一瓣放進里,果真很甜。
我高興地想著,我現在也是有人把好東西讓給我的。
顧錚與本家沒什麼話說,除了必要的客套,幾乎不與顧家人主搭話。
林彥頻頻看過來,似乎很想跟我說話,我心知要避嫌,并不想與他多說,不聲地往人群里退了退。
這時,顧緋煙輕搖團扇,笑邀我:「蘇姑娘怎麼還站著伺候?過來坐啊。」
「當初說要你給我三哥耕田是開玩笑的,其實是我三哥的意思。」
「他在鄉下也找不到像樣的姑娘hellip;hellip;他不好開口,怕你害,我才自作主張hellip;hellip;如今瞧著,你們倒是登對。」
顧緋煙輕輕笑著,聲音格外清亮:「不知何時,我能喊你一聲嫂嫂?」
話語一落,我懵在原地。
我不是hellip;hellip;因為嫉妒才將我趕出林家的嗎?
我緩緩轉頭,想從顧錚臉上看出點什麼,卻只有心虛。
「四妹,你閉!」他猛地站起,聲音變了調。
我心下一沉。
原來都是別有用心。
一時間,被騙的憤怒,被耍的尷尬,什麼滋味都有。
我不知自己是怎麼走出顧府的,只覺得腳下發飄,回過神來時,已經在長街上了。
Advertisement
月如水,澆不滅滿塘蛙聲,織一張不風的網,裹得人不過氣來。
后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跑什麼?」
林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:「跟了那個書呆子,連本爺都不認了?」
我沉默以對。
見我不說話,林彥斂起笑,給我解釋:
「放心,剛才緋煙講的是笑話,不過是吃醋,爺我不會讓你嫁給顧三的。」
他搖著折扇,「就顧三那土包子,也配跟我搶人?癩蛤蟆想吃天鵝。」
林彥那張能畫的臉一如既往地不可一世,「等過些時日,爺我去娶你。你也自重一點,男有別,別跟顧三走得太近。」
我涼涼一笑,他們一個比一個可惡。
我就一定要選一個嗎?
不嫁人就沒活路了嗎?
「不必了!」我怒氣沖沖地回手,頭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