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彥沒有追上。
他慢條斯理地踩著月回顧府,后面跟著的平安替他著急:「爺,蘇姑娘好像真生氣了,要是真跟了顧公子hellip;hellip;」
「你都不擔心嗎?」
「蠢貨。」
折扇「啪」地敲在平安頭上,林彥抬起下:
「顧三就那點家產,種田耕地,有比做云華醬坊的夫人舒坦嗎?怎會看上顧三那個窮蛋?」
平安撓頭:「可蘇姑娘那麼能干,你就不怕自己另起商號,自己做醬嗎?」
說到這,林彥更有把握了。
「我娘不信外人,配方最要的地方,本不知道。」
「一本事又如何,離了林家,也無施展。」
走至顧府門前,鳥架上的鸚鵡撲棱啼。鸚鵡已剪了翅羽,不必關在籠里,也飛不高。
那事不知道怎麼的,傳到了西湖灘村里,那些長舌村婦知道,閑言碎語不斷。
「我還說顧公子母子怎麼突然闊綽起來,收了一個丫頭,原來是當媳婦的。」
「聽說是一頭牛換來的,本來就是顧小姐的聘禮hellip;hellip;哎呀,不用彩禮就娶了門媳婦,還是三公子能打會算。」
我沒骨氣,那晚從顧府出來后,本沒地方可去,只能回到西湖灘村。
我關起房門,窩在床上,把自己一團。
門板敲響。
一聲沉沉的嘆息從門里進來,顧錚的聲音有些發:
「是我不好,沒有跟你說清楚hellip;hellip;但是,我從來沒有過那種想法。」
我咬著被角不吭聲。
聲音低了下去:「四妹當時好像很討厭你,不知想把你發賣去什麼地方,你這麼好的人,不該被那樣糟踐,所以我才出此下策,并非有意踐踏。」
他頓了頓,苦笑一聲:「我之前說的話還算數,要走要留都隨姑娘的。」
腳步聲在門外踢踏,顧錚徘徊了一陣,走了。
我盯著賬頂發呆。他說得對,我現在是自由了,誰也不了我什麼。
大不了一走,省得尷尬。
這麼想就這麼干,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好東西,準備跟顧家母子辭行。
可走到門邊,卻發現顧錚平時房子門邊的書袋不見了,他只要去書院時才會把書袋帶走。
Advertisement
不管他什麼心思,也關照我這麼久了,不辭而別太不禮貌。
我還是等等他吧。
可是接連幾天,我都沒有等到他回來,夫人在院里曬被褥,苦笑:
「那傻孩子知道你不自在,自己搬到山上了hellip;hellip;別擔心,山上有個小房子,不是快科舉考試了嗎?他一個人待著也可以專心溫書。」
夫人擺擺手:「外面不相干人的話,你不用聽,鄉下人就是瓢,嚼舌。」
我抿抿。
那房子我知道,有一回我跟他上山砍柴,突然下了大雨,只能躲去避雨。
那房子又小又破,避雨都勉強,怎麼住人?
他不會做飯,在山上吃什麼呢?炒豆、麩餅,還是冷面饅頭?
我低頭,不知怎的,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,好像我趕他走似的。
我想了想,打定主意,我去找他回來吧。
他回來了,我就走。
說上山就上山,卻沒留意天氣。
走到半山腰時,天邊已堆起烏的云,山腳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喚聲,喊小孩回家的,喊男人上田的。
千門萬戶的聲響里,沒有一個是喊我的。
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選擇往山上走。
雨點砸下來時,山路已經變得泥濘不堪,我舉步維艱。
突然一聲巨響,大雨裹著斷木泥石,瞬間沖垮了山路。
我渾發冷,想起多年前,小弟就是被這樣的山洪帶走的。
我有些后怕,顧錚還在山上hellip;hellip;會不會hellip;hellip;
雷聲在耳邊響起,聽得我心驚膽戰,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,雨大得連路都看不清。
「蘇寶銀!」
嘩啦啦的雨聲中,突兀響起一個聲音。
我猛地抬頭,大雨蒙蒙中,顧錚朝我跑來,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驚慌。
他抓起我發足狂奔,在林中左穿右。
躲進石時,我已經渾。
「我見天不好下山了,但娘說你上山找我hellip;hellip;那麼大的雨,你怎麼hellip;hellip;」
我睜了睜眼,這個向來四平八穩的書生,此刻像個無措的年。
他手忙腳地說了一堆,最后,了一口氣:「hellip;hellip;你有沒有傷?」
Advertisement
我搖搖頭:「我沒事。」
顧錚松了一口氣,抖開蓑,從懷里出一個火折子,撿了石的枯枝,點了一簇火。
枯枝,火微弱,拾起人間的一點溫暖。
石太小,我們不得不挨著坐,他一個勁往石壁上靠,生怕到我似的。
我渾,冷得瑟瑟發抖,火映著他繃的下頜,顧錚不太敢看我,只是垂眸撥弄著柴火。
云華醬坊遠近聞名,最遠的顧客來自西湖灘村,牛車一趕就是一天。
我忙完曬場就在門面幫忙,別人都是吆五喝六地催著我搬醬,唯獨他安安靜靜在一邊,自己就把一缸醬搬好了。
牛車慢悠悠往回趕,同村人笑說他一個書生,怎麼搶著干活。
風帶過他的聲音,「人家可是個姑娘,我一個男的,總不好讓姑娘幫我扛東西吧。」
火苗漸漸熄滅,雨聲催人眠。
我在顧錚的肩頭上醒來,上暖烘烘的,書生外袍墨香味濃。
顧錚閉著眼,呼吸平緩。
我知道他沒睡著,因為心跳聲比雨聲還要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