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進段家五年。
婆母沒生出兒子,我就沒有夫君。
我求到堂兄段臨昭的面前。
「玉貞自甘伏低做小,求堂兄兼祧兩房。」
他哪懂什麼是兼祧。
段臨昭九歲高燒,燒壞了頭。
從此,便了個傻子。
1
十一歲那年,阿爹賭錢,敗了家產。
便將主意,打在了我這個「賠錢貨」上。
他想賣我進窯子。
「賣一筆錢,你以后接客了又是源源不斷的錢。」
阿爹頭一回夸我有用:「這兒不白養,玉貞啊,以后這個家可要靠你啦!」
阿娘懷抱著弟弟,淚雨涔涔,半天不說話。
再是村子里沒讀過書的野丫頭,我也知道,窯子不是什麼好地方。
隔壁林家二姑娘去了窯子,第二年,草席卷著尸送了回來。
小時候,見我和野狗搶死魚吃,塞給過我半個窩窩頭。
我記掛的好,想去給磕個頭,藏在墳圈子里,看被下葬。
下雨路,抬尸的人栽了跟頭,草席散開,我便看見了那張死不瞑目的臉——
脖子一道勒痕,雙手雙腳被反折在背后。
薄薄的一層衫子,遮不住林二姑娘滿的青紫。
聽說,一串銅板,幾件舊首飾,林家爹娘就不追究了。
這些年,我活得很艱難,并不怕死。
我之所以不敢去窯子,是怕死得和林二姑娘一樣痛苦。
可我反抗也沒用。
我躲進窩,我爹用鋤頭勾住我的腳踝,將我扯了出去。
麻繩將我一捆,扔上牛車,就往窯子走。
路過護城河,我真想一頭栽進去——
那麼多剛出生的嬰,被親爹親娘溺進河里,沒一會兒功夫就不哭不鬧了,興許不苦呢?
我正瞎想著,一個穿著面的長胡子老頭攔住了牛車。
「賣兒去呀?」
我抻著脖子看去,我爹應了一聲。
老頭又說:「不如賣給我。」
我爹調侃道:「您老要納妾?」
老頭擺擺手,也笑了:「給我二兒媳房里買個等郎妹。」
婆家還沒兒子,先買個子當兒媳備著,婆婆什麼時候生了兒子,什麼時候正式親。
這子,便是「等郎妹」。
無非是從一個地方種地做飯,換到另一個地方種地做飯,對我而言沒區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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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是要比死在窯子里強的。
我搶先從車上滾到老頭面前,點頭如搗蒜:
「愿意!我愿意去老爺家里做等郎妹!」
于是,半兩碎銀子,換了我的一輩子。
我去了蘭溪鎮的段家,做了等郎妹。
2
此前,我總以為,只有像我們村子那麼窮的地方,才會丟棄嬰。
沒想到,蘭溪鎮不止有條「溺嬰河」,還有座「棄嬰塔」。
棄嬰塔中白骨累累,棄嬰塔前香爐高高。
婆母說,這是為了祭拜那些嬰,保佑們托生好人家。
我一邊向火焰里送紙錢,一邊老實說道:「婆母,段家有錢養活子孫,連大堂兄的侍妾都穿得新新的,也算好人家了,為什麼不養兒呢?」
婆母著孕肚,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「老爺不喜歡兒。」
原來,家主的一句不喜歡,就能要人命呀。
這棄嬰塔里,有老爺的兩個孫、四個兒,還有他的姐姐妹妹,和不知道多個姑姑姨娘。
我翻挑沒燒化的紙錢,很好奇。
他們不喜歡兒,卻喜歡兒媳。
可我們這些姑娘,也是先做兒,才能做兒媳呀!
倘若都把自家的兒丟棄了,將來誰還能有個兒媳呢?
我想不明白,婆母微微隆起的孕肚。
「玉貞祝愿婆母一胎得男,以后委屈。」
婆母拉住我的手,輕了我的頭。
「玉貞,我只怕眼前這些報應,會報在我頭上。」
我伏進婆母溫暖的懷中,拼命搖了搖頭。
我到段家的第二個月,才見著長房屋里的寶貝疙瘩——
老爺的嫡長孫,段臨昭。
段家祖上富裕過,留下不家產,到段老爺這兒也有余財,所以他就想圖個兒孫滿堂。
只可惜,膝下只有兩個兒子,孫子輩呢,只有一個段臨昭。
婆母叮囑我說,段臨昭去江東看病,剛回來,車馬勞頓,千萬別去驚擾。
我問他得了什麼病,婆母支支吾吾的,勸我千萬別出去打聽。
婆母定然是為我好,我便不去大房院里湊熱鬧,守著灶房乖乖地做飯。
我收拾了一條鱸魚,打算清燉出來,給懷孕的婆母補。
蘭溪鎮雨水充沛,人時刻膩在氣里,我心里著急,了個沙包自己踢著玩。
沙包「唰唰」地捶打腳面,柴火劈啪作響,約聽到大房院里在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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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收了沙包,正要細聽,側門外老杏樹上,驀地傳來陌生的男子聲音:「姐姐,給臨昭玩會兒,好不好?」
我抬頭看去,枝葉掩映間,有一副天真眉眼。
是段臨昭。
他從杏樹上翻過院墻,跳落在我前,將手上的污泥抹到月白的襟上。
我遲遲才反應過來,向他行禮:「堂兄好,我賀玉貞,才來段家,你不認得我。」
他似乎并不在乎我是什麼人,直勾勾盯著我手里的沙包。
我連忙遞到他懷里,他便喜笑開地扭頭走了。
我知道他得的是什麼病了。
這樣的傻子,我們村里有好幾個。
我便攔他去路,「堂兄,我還會做毽子、繡球和河燈,你要想玩,就來找我,好不好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