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仰頭看見四四方方的天,麻雀都比我們自由。
婆母嗦著糖,也在極力住委屈和心痛。
可忍不住又看一眼被套,再也抑制不住眼淚。
干枯的雙手捂住臉,婆母蹲在我腳下,倚著我,像倚著搖搖墜的朽木。
我倆,誰又能指誰呢。
「玉貞,洋糖真甜啊,可我心里好苦……」
婆母心里的苦,再甜的糖也蓋不住。
4
段家二爺段澤仁,雖是我名義上的公公,但我不算正式嫁段家,便也與他沒打過幾回照面。
他大部分時候在外邊做生意,尋花問柳的。
聽小廝們嚼舌,說段澤仁養了三房外室,還都給他生了娃。
小丫鬟好奇道:「男娃娃?怎的不抱回來養?」
我冷哼一聲:「要是男娃,早抱回來了。」
小丫鬟梳著油亮的麻花辮,湊到我面前,神兮兮地說:「姑娘聽說了沒有?」
「段家老太爺曾經趕過一個討飯的和尚,和尚便向段家下了咒,要段家活不過五代。到二爺這兒,可不正好是第五代。生不出兒子,不就是斷了香火,后繼無人了嘛!」
我失笑:「不是有個段臨昭嗎?」
小廝們都笑話我,說只有我一個人,拿那傻子當回事。
我并不反駁,端起洗盆走了。
如果到頭來,段家真的只有段臨昭這一個兒子,他就算再是個傻子,也有的是人托舉他。
轉年冬末,我婆母懷第三胎時,大房院里便開始為段臨昭謀劃了。
再是個傻子,也到了婚配的年紀。就沖段家的家底,挑媳婦兒也得挑個秀外慧中、家世拿得出手的。
只是大額外有一點:「不要那太會算計的,不然等我們走了,管教昭兒不好過。」
後來,選定的是鄉紳林家嫡出的幺,林敏君。
年紀不大,飯量倒是很大。嫁進門當晚,便將婚床上的棗子花生吃了個干干凈凈。
后半夜,床椅撞,守門的丫鬟以為是兩人玩得花,才要嚼舌,臥房的大門便被一腳踹開了。
兩個人都在哭喊,說什麼「你的我的」,驚我們二房院里也睡不安穩。
婆母派我去看什麼況,我幫掖了掖被角。臨走前,我拿了袋自己曬的柿餅,并一個陶瓷口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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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敏君我不了解,段臨昭我還不知道嗎?
能讓他護著的,不是好玩的,便是好吃的。
這可是我去獻殷勤的好時候。
果然,還沒走進院里,便聽大說和:「我的兒!無非是幾塊洋糖,給你再買便是了,你和你新媳婦置什麼氣呢!」
我從拐角走出來,順勢將柿餅塞進段臨昭手里。
「堂兄為著喜宴忙了一天,想來是極了,才和嫂子搶吃的,對不對?」
段臨昭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柿餅。
既沒拿去吃,也沒說話,只是哭著撲進了我懷里。
「好玉貞,把你還我的糖,全吃完啦!」
林敏君手里還攥著洋糖盒子,許是沒想到鬧來這麼多人,左顧右盼,最后將盒子塞進我手里。
「不知你是哪位姑娘,好姑娘,快幫我勸勸爺吧!若是明日回門讓我爹知道了——」
林敏君將袖子擼起來,出被鞭打過的傷疤。
和那張白的圓臉很不相配。
「他非得打死我不可!」
只打子不打臉,還不是為了留著臉賣兒。
與我爹何其相似。
「堂兄,我給你嘗個新鮮玩意兒,你吃不吃?」
段臨昭立馬抹了眼淚,任由我扶他回屋坐下。
我取出柿餅,沾了洋糖盒子里的糖,遞給他。段臨昭聽話地往里送,滿口說著「好吃」。
這空檔,我又拿出陶瓷口哨,吹出響聲,哄得他更高興了。
林敏君松了口氣,跌坐在榻上:「我以后搶誰吃的,也不敢搶他的了。」
大遣散了湊熱鬧的人群,來拉我的手。
「好孩子,你對昭兒最是用心的,我們都記著你的好。」
人前說得和善,等我走出院子,大卻又住我,皮笑不笑的。
「又是吃的又是玩的,玉貞,這般煞費苦心,可是你婆母唆使你爭什麼好?」
5
我向大行禮,避開婆母,說道:「今兒堂兄大婚,老爺留了不叔伯小住,客房又離得不遠。我只想著,把堂兄哄好了,也不至于鬧大,再折了老爺的面子。」
我出兩滴淚:「玉貞是沒家世的,老爺半兩碎銀子買了我這條命,鬧到底我也是段家的人,想的無非是家宅安寧和樂罷了。大在這些事上了多委屈?我看著也是心疼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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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臨昭癡傻,這麼些年來,最遭罪的不是他自己,而是他這個無可奈何的娘。
段臨昭背不會詩書,老爺罵大:「你這個娘是怎麼當的!」
段臨昭出了丑,老爺還罵大:「你就是這麼教兒子的!」
分明段大爺也在府中,樁樁件件卻全是當娘的不是。
所以大嘆氣,又來拉我的手:「原想著娶林家的二姑娘,那一個玲瓏剔。可人家瞧不上我的傻兒子,寧死也不嫁,便換了他家幺。」
「現在打眼一看,敏君是個只知吃喝玩樂的主兒,竟不比昭兒靈,」大又嘆一聲,話音打著,「我院里若是有半個人和你一樣心疼我,也不至回回把事鬧到老爺跟前去,看我的笑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