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我拍大的手背,又好言相勸了好一陣。
臨分開時,大留我:「往后你多和你嫂子走走,也讓明明事理。」
我後來才發現,不是林敏君不明事理,是太明事理了。
林敏君嫁來段家大半年,我婆母都要生娃了,的肚子也不見靜。
大派我來勸,晴好的暖秋日頭下,把吃了一半的柿子撂在桌上。
「這府里就你幫過我,不怕你笑話,今天我就實話實說了。」
「我不是沒有著頭皮上過,但我看見臨昭爺那雙眼睛……」
那是孩的眼睛,清亮天真。打樹影里第一眼,我就知道他不諳世事。
林敏君也為難:「我覺得我在欺負一個小孩兒,我下不去手。」
段臨昭和我玩,不喜歡府里的其他人,是因為他們看似縱容他,其實個個都在他當個大人。
要他知書達理,要他做孝子賢孫,要他和他爹、他二叔一樣,做一個「主子」。
可我覺得,這樣的段臨昭,反而好的。
他不會把人分出三六九等,只要陪他玩,只要給他做好吃的,我這樣的等郎妹,在他眼里和段老爺沒有區別。
興許,比起對他嚴苛的祖父,他會覺得我更好一些。
段老爺可不會這樣。
我就算對他剖出真心,我也永遠是個低賤的孫媳婦兒,也永遠比不上連一碗面都不會給他做的傻孫子段臨昭。
我明白,林敏君和我一樣,拿段臨昭當人,做不出真正傷害他的事。
勸的話我也說不出,只讓煩悶了便來找我躲清閑。
和段臨昭都饞,我常去幾個點心鋪子學手藝,倒是隨手做點什麼,就能把這一對小夫妻都哄開心了。
婆母站在窗前看我,眼中浸著早春的湖水,寧靜好。
那時的子已經很重了,前兩胎傷又傷心,整個人看著像朵枯了的荷花——
婆母像是有了什麼預,臨生產前,挑了個雪過天晴的日子,一邊幫我用仙花涂指甲,一邊說道:「我嫁進段家十年了,大家都我段彭氏,我都快忘記自己的名字了。」
「玉貞,你幫娘記著,娘彭小荷,荷花的荷。」
那是第一次自稱「娘」,而我不爭氣地流淚,乖乖喚了聲「娘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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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娘,我記住了,我記一輩子呢。」
娘就像荷花,不妖嬈、不馥郁,溫安靜,滋養著可憐的孩子們。
而自己,站在一灘爛泥里。從生到死,都掙不開。
6
我嫁進段家的第五年,娘生了第三個兒。難產大出,郎中出來時,托盤里一團「棉花」,說這是娘被摘了的胞宮。
丫鬟們竊竊私語,問是啥意思。
段澤仁很生氣,一拳砸在門柱上:「意思是段彭氏以后再也生不出兒子了!」
我死死攥住郎中的臂彎,盯著那團棉花,問他:「那我娘呢?摘了勞什子胞宮,還能活不?」
郎中一擺頭:「原本摘個胞宮,也有活的可能,但是你婆母……」
的子,早垮了。
旁人救不了,也不想自救了。
我撲到榻邊,眼淚決眶,將臉埋在娘的肩頭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我想勸放寬心,可這日子煎熬著,早把一顆心煎得稀碎。
娘掙扎著抬起手,我的辮子,嗓子早就喊啞了,一聲比一聲低:「玉貞,娘對不住你……娘沒生出兒子,你以后、以后可倚仗誰去呀……」
到終了,還只顧著我。
「娘可憐的玉貞,娘可憐的閨們……以后,你可怎麼辦呀……」
等郎妹等不來郎君,最好的況,便是在府里守寡到死,洗做飯,和老嬤嬤一樣。
更多的,是被家主轉手賣出去,為奴為婢算幸運的,做娼做,這輩子就完了。
這些家主,往往比等郎妹還委屈:「我花錢養你吃養你住,你到頭來盼不來夫君,絕了我家的后,簡直是個災星!」
我因迷信活下來,終究也會因迷信而死。
娘心疼我,也心疼的最后一個兒。
那一晚,鵝大雪裹著冰粒子,砸在人臉上,像碎石割開口子。
我不知道娘是怎麼拖著病軀起來的,抱著三妹妹,獨自走去了棄嬰塔。
我是被噩夢驚醒的。
夢里娘的肚子上有個大窟窿,向我爬來,然后我的肚子上也有了個大窟窿。
夢里林敏君站在我邊,高高興興地吃著洋糖,肚子上也驟然多了個窟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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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和瘟疫一樣。
我嚇醒了,心神不寧,跑到娘的屋里,卻看見娘和娃都不見了。
守夜的老嬤嬤打著盹兒,不甚在意:「都得死,早死晚死也一樣,你管——」
「啪」,我一耳甩在的老臉上。
我轉跑出府門,看到地上一串跡。
我跟著跡走,繞過南街,見不遠煙霧繚繞,便知娘去了哪里。
我連忙邁大步子,迎著冰雪向棄嬰塔跑。
趕到時,娘抱著三妹妹,正要往里跳。
子太虛弱了,抖了一下,就栽在了地上。我忙跑過去,將倆都護在懷里。
不到三十歲的年紀,娘的一雙眼睛扣在烏青的眼窩里,像干花瓣粘在牙板上,一張一合。
的魂魄,就像口中吐出的霧氣,一一縷,要離我而去。
「玉貞,求、求你了,讓我陪丫頭一起死吧……他們不會放過的,我陪著,黃、黃泉路上,就不是沒娘管的孩子,我就不是沒孩子的娘了……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