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漸低，卻故意停住，讓話語懸在半空，似哭似怨。
仁宗心裡一震，這含蓄威脅比刀劍更鋒利。他一咬牙，終于提筆批下聖旨：特任張人伯父為南京知府，並加「四廂都虞候」銜。為了自保，他還添了一句：「此例不可援引。」
他以為這樣既能安人，又能堵住悠悠眾口。誰知，這紙聖旨送到杜衍案頭，卻再次如石沉大海。
幾日後，杜衍面沉如鐵，在朝堂上高聲奏道：「陛下！祖宗憲不可輕改，臣前已奉旨革除此類兼職，何故今日又有降？若開此一門，恐天下豪族皆循此例！」
滿朝文武噤若寒蟬，誰也不敢。仁宗臉漲紅，手指扣龍案，心頭又又惱。他本想辯解幾句，可在杜衍凌厲的目下，終究啞口無言。
「臣請將此降，作廢！」杜衍斬釘截鐵，聲音如洪鐘一般在大殿回。
仁宗心底翻湧，終于著頭皮說：「卿且勉為其難，行此一次，事出無奈。」
杜衍卻不為所，正回奏：「但道杜衍不肯！」
六個字，重如千斤，當眾擊碎仁宗的最後一面。殿上群臣面面相覷，不敢多言。仁宗只覺心頭一火氣衝到腦門，卻無可奈何，只得強作鎮定，把那紙聖旨收了回去。
退朝之後，仁宗回到後宮，滿腔鬱結。張人見他面沉重，便輕聲問：「伯父的差事……可有著落？」
仁宗一時語塞，半晌才低聲道：「杜衍……他不肯。」
張人聞言，氣得面發白，猛地起，淚眼直視仁宗：「家是天下之主，卻被一臣子牽制！若如此，妾還有何面自？！」
仁宗見梨花帶雨，心如泥，忙上前安：「人莫要多思，朕自會另想辦法。」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，若杜衍一口咬死，他這皇帝也只能無奈低頭。
從此，宮中妃嬪們若求求爵，仁宗乾脆推托：「不是朕不允，是杜衍不肯。」這話既是自保，也是無奈。久而久之，後宮怨聲載道，人人將那白老頭恨得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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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在朝堂與民間，杜衍的聲卻日益高漲。百姓稱頌：「有杜公在，朝廷再無枉法之事！」甚至有人在市井編曲調侃：「妃子要不，只因白老頭冷。」
仁宗心五味雜陳。他既恨杜衍的倔強，又知其正直難得。每當夜深人靜，他想起杜衍在殿上那句「但道杜衍不肯」，雖氣惱，卻又忍不住生出敬意。
因為他明白，正是這樣的鐵骨之臣，才是真正支撐大宋江山的脊梁。
只是，作為一個男人，他終究敗給了枕邊風。這場風波，讓他深刻會到：做皇帝，可以制衡百，可以號令天下，卻難以抗拒紅的一滴眼淚。
第七章 老來清貧——相位已過卻仍淡泊
慶曆七年，杜衍年已七十，鬚髮盡白。上奏乞歸，宋仁宗念及他年事已高，勉強準奏。于是，這位曾在朝堂上震懾百、令皇帝都忌憚的白老頭，告老還鄉，離開了紛紛擾擾的京城，回到了商丘。
杜衍無宅無田，連一安立命的居所都沒有。地方知他來此，便讓他暫住于「回車院」。那是地方接待往來員的公館，相當于後世的驛舍或招待所，環境簡陋，院子裡僅有幾間瓦屋，牆壁斑駁，木門吱呀作響。對于這位曾經的一代宰輔來說，這樣的居所，實在寒酸。但杜衍並不以為意。
他每日清晨起，自己汲水煮粥，茶淡飯，不過幾塊餅、一碗湯。偶有客至，他才割一小塊羊以示款待。有人勸他：「公位至宰相，豈能如此清苦？何不求朝廷恩賜，添置田宅？」杜衍淡然一笑，拈鬚而答：「我杜衍一生，避的不是貧困，而是奢華。若為富貴而折腰，則我平生所持何在？」
鄰人見杜衍常在院中寫字讀書，白布，形如鄉叟。孩們不識，還常嬉笑喊他「白鬍子老頭」。大人們卻趕呵斥，拉著孩子低聲說：「那是杜相公，當朝青天，怎能放肆！」
鄰里百姓對他極是敬重。有人打司，明知他已不在任，仍要來請教。杜衍耐心聽完，往往幾句話便能斷清是非，百姓激得跪拜如山。甚至兩州界的百姓，還時常提起當年「搶人」的往事，說若杜相還在任，他們爭也要爭來做父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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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，權貴子弟卻不這般看待。有一日，商丘知府設宴，邀請地方士紳，杜衍也在其列。他著樸素，提前到場，就靜靜坐在末席。待宴會正酣，一位新得職的權貴子弟昂然席，眾人皆起作揖，唯獨杜衍依舊端坐，不分毫。
那年驟然惱怒，厲聲質問：「你是哪個衙門的小吏？見了本為何不行禮！」杜衍緩緩抬頭，聲音低沉而平靜：「老朽曾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。」
此言一出，滿座皆驚。那年只覺面如火燒，愣在當場，半句話也說不出口。眾人齊齊噤聲，空氣凝固得仿佛連蠟燭的火苗都靜止了。
宴席結束後，城中流傳起一句話：「莫欺白鬍子老翁，他昔日一言，可滿朝。」
杜衍在商丘十餘年，雖無權無勢，卻依舊廉正如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