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本不得謝序寵,府也無人不知。
派墨云前來送這批蜀繡,看似是賠禮,更深的,不過是一種訓誡。
「勞你走這一趟。」我道,「替我多謝夫君好意。」
清竹接過托盤,墨云行禮告退,花廳噤若寒蟬。
眾人言又止,這四年我辦事公正,對他們多有照拂,這會兒多半是想出言安我。
煩悶的口輕了幾分,我安地笑笑:「若無事,便都忙去吧。」
眾管事嘆口氣,三三兩兩起,左手邊的陳伯卻沒。
陳伯在晉寧伯府多年,資歷老輩分高,府外事務一應由都由他經手。
嫁晉寧侯府的第一年,我境艱難,份低微,堪稱如履薄冰。
謝序外放蜀州一走了之,我接管中饋,捉襟見肘之際,全是陳伯一手將我帶起來的。
我給他添了茶,知曉他有要事單獨與我說。
「您的那幅子戲蜻蜓的畫。」陳伯也不賣關子:「在溪山閣被競拍,最終被一位書生以一方名品硯置換。」
我大驚,隨后沒忍住低頭輕笑:「我原以為自己那畫技不過深閨中的自娛自樂。」
「勿要妄自菲薄。」陳伯笑:「還有個好消息——」
他停頓了下,道:「您那流放的親弟弟,可能這半年就能歸京。」
滾燙的茶水就這樣被我猝不及防地打翻。
5
滾水燙得我手指蜷,陳伯慌忙起人,我卻神思恍惚。
我本是一窮酸秀才之,時失恃,父親屢試不中,家中清貧,卻也知足常樂。
十四歲那年,謝祖父晉寧伯游山不慎落水,被我父親所救,兩人一見如故。
一次醉飲,謝祖父拿來紙筆,乘興之間,便將謝家麒麟兒的婚事定下。
醒后我父親自是不敢認,然而兩年后謝祖父駕鶴西去,我父親苦讀多年一路進院試,卻意外卷當年震驚朝野的舞弊案。
父親三個月后在牢中蒙冤而死,十四歲的弟弟被流放西北,祖母病重在床無錢抓藥。
走投無路之下,我拿著那一紙婚書找上了晉寧伯府。
淚水一滴滴地落在茶案上,我用錦帕捂住,死死將哭聲在了嚨間。
憑著兩家恩,伯府自會庇護我與祖母,但是還不夠。
為了借助伯府權勢保住弟弟,甚至為了日后讓弟弟歸京,我最終靠著婚書讓謝序娶了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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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世子爺外放這三年一直和我書信來往,便是關于這事。」陳伯道,「不與您說,也是怕事若不,讓您白高興一場。」
我的哽咽無法止住,這便是謝序對我一貫的態度。
打個掌再給個甜棗。
但是這顆甜棗,我含著淚水欣喜地往下咽。
「夫人,您和世子爺這段婚約開局實屬坎坷,我也知您這幾年盡了委屈。」
陳伯輕嘆口氣:「世子爺歸京后仕途步步高升,人在世道不過靠夫靠子,您往后的路,只會越來越順的。」
我抹掉眼淚,淚盈于睫地對陳伯一笑。
對他的勸,我置若罔聞。
6
緒幾經大起大落,理府中事務時子難得有幾分倦乏。
晚間給老夫人布膳時看出我臉不佳,皺眉道:「今日是怎了,快坐下吧。」
我領謝坐下。
老夫人一向不通庶務,我剛伯府時連賬都還沒清楚,便將中饋與我手。
謝序不在府的這三年,老夫人喝茶看戲萬事不管,日子過得自在,我也只是每次用膳前來問安。
「均回來了,你把子調理好才是真的。」老夫人道,「早日給我生個大胖金孫。」
我垂目道是。
「和他同齡的孩子都有幾個了。」老夫人輕嘆,「當初要是——」
話語止住了,我卻明白未盡之意,當初要是和楚嵐婚,這會兒只怕兒雙全了。
我無法回答,楚嵐是戶部侍郎的,與謝序青梅竹馬門當戶對,我這個位置,確實本應是的。
與謝序婚的第三個月,楚嵐便訂了婚,謝序也是在那個時候自請外放。
這頓飯吃得沒滋沒味,我回了主院,沐浴出來時清竹問:「今日可要作畫?」
這會兒已是亥時,每日庶務繁多,今日因我子不適,已是比平時還晚了些許。
「畫吧。」我笑笑,「每日也就這點時辰能得個清閑了。」
畫間位于明堂,窗外便是庭院大片梨樹。
研磨時我忽而想起,自己當初曾問過謝序能否借用他的書房。
謝序當初是如何回答的呢?
我起筆,忽而來了一陣風,滿園梨花紛紛揚揚。
雪白花瓣落于畫紙上,我凝視幾秒,心想,若是旁人,有我這樁婚事也該知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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鄉野之高嫁伯府,丈夫芝蘭玉樹仕途坦,謝家更是家風清正,三十無子方可納妾。
可是,我閉上眼,口紛雜酸楚的緒便如水將我包圍。
婚姻一事,本就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。
珠簾作響,外間傳來見禮的聲音,清竹道:「世子爺回來了。」
7
謝序喝了酒,自去了浴室洗漱。
出來時我的畫已做了大半,聚會神,偶然察覺到畫紙上的影,才恍然抬頭。
謝序著了件月白中,襟微敞,長髮未綰,發端墜著水汽,正端詳著我的畫。
我一驚,便要起,卻被謝序輕輕地按住了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