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我來,他合上手中書冊,我才發現,那是我的畫本。
「辛苦了,我母親出嫁前被寵壞了,出嫁后萬事又有我祖母勞。」謝序為我倒了茶,「不通庶務,勞你多費心了。」
「本是我該做的。」我搖了搖頭,坐下后目落在他懷中的畫本上。
「你很畫梨樹。」謝序說,「你作畫神韻靈非常,只是容過于局限了。」
我垂目,心想,那是因為我只有伯府這一方天地啊。
「前期也畫了不鄉野之景。」謝序停頓了下,還是問道,「怎麼不畫了?」
因為越畫越想念,念又得不到,徒增傷。
我無法回答,氛圍靜謐了一瞬。
謝序將畫本放下,溫聲說:「明日我好友來訪,又要勞煩夫人了。」
這個我倒是能回答了,笑笑:「應該的。」
謝序的好友是和他同年的進士,禮部侍郎的嫡長子。
同時,也是楚嵐的兄長。
會客選在中庭的百年梨樹下,兩人飲酒舞劍,針砭時事,一派怡然自樂。
我初見面時見了禮,便自覺退下;陳伯送來梨酒,說是以往楚公子過來必要的酒。
我正要去賬房,順路中庭,便一帶送去。
行至中庭回廊拐角,忽聽聞楚公子道:「……這樁婚事,還是委屈你了。」
我腳步一頓,謝序開了口:「婚書祖父蓋了家主印,該守諾。」
楚公子嘖了聲:「你回京后仕途步步高升,你這妻子份,外家無法給你提供多助力。」
謝序道:「大丈夫行走于世,立靠己。」
「是咯。」楚公子笑道:「我可沒你這般豁達。」
11
我深呼一口氣,拎著的酒似有千斤重,正準備無聲離開,楚公子卻陡然嘆了口氣。
「嵐兒嫁公府,日子倒是富足安樂,只是常和我抱怨,丈夫一介武夫,莫說風花雪月,連點詩詞歌賦都聊不來。」
楚公子悵然:「要是當初……」
他后半句引而不發,謝序沉默,唯聽見梨花在風中簌簌。
謝序的那段空白讓我難堪,舌泛著苦意,苦到發酸,像是愧,又像是痛。
「你呢,探花郎?」楚公子笑了下,帶著幾分諷意,「你那鄉野出生的妻,又和你聊些什麼?」」
Advertisement
「雖出低微,卻極有靈氣。」風過,帶起大片的紛飛白梨,謝序的話在了風中,「只是品略有瑕疵,婦人慕虛榮,但若好好雕琢,也不失為一塊玉。」
那壇梨花酒最后讓誰送去的我已無任何印象,只記得那日耳際嗡鳴,神思恍惚,嚨鼻尖酸得幾乎尖銳。
我回到主院,一如既往地點燈看賬本,茶香四溢,熏香浮,恍若如舊。
只是清竹來為我剪燈時忽而一頓,惶恐道:「夫人,你怎的在哭?!」
我如夢初醒地了臉,一片冰涼的水意。
窗墻外大片的雪白,這本是個寧靜的春夜,如同謝序外放蜀州時那般無波無瀾。
我已經這樣過了四年。
可我忍不住了,這座伯府已經扼住了我的嚨,我快要被蠶食,快不過氣來。
「清竹。」我輕聲說:「你去將我你的匣子取來。」
謝序在兩個時辰后回到了主院,帶著清淺的酒氣,見我端坐明間,有幾分訝然:「怎還不歇息?」
「夫君。」我將面前的文書推了過去,看著他清俊的臉,道:「我們和離吧。
」
12
和離書四年前老夫人便已簽字畫押,有這個權力。
而我的名字,半個時辰前才寫上去,印著通紅的手印,端正的「沈梨」二字。
自我嫁到伯府,便再沒人喚我名字了。
謝序和我對案而坐,這兩日居家時的閑適消失殆盡,他在此刻變回了我更悉的模樣。
疏離銳利,威毫不掩飾,聲音冷靜至極:「這份和離書什麼時候寫的?」
「四年前,我嫁伯府之時。」我坐得筆直,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:「是我主向老夫人提出的。」
「拿著伯爺的婚書上門確是我高攀,那時我走投無路。」我停頓了下,才道:「可我壞你與楚小姐姻緣也是事實,我挾恩圖報,愧疚至極。」
「祖父婚約才是事實,我和楚小姐僅是口頭約定,何來壞我姻緣。」謝序下顎線繃:「你父親救我祖父是大恩,這樁婚事也是我自己認下,無人相,你何須愧疚?」
我倏地抬頭看他。
那你為何婚后就自請外放?
一種遲來的委屈幾乎鋪天蓋地將我包圍,我眨了眨眼,才發現眼前一片模糊。
Advertisement
既然自愿,那為何這些年冷漠至此?又為何對我懷有如此之深的偏見?
「可是,」我哽咽出聲,幾乎是呢喃:「我好累啊。」
謝序一僵,愣怔地看向了我。
我淚盈于睫,第一次喊了他的字,重復道:「均,我好累啊。」
「……府中事務確實繁雜。」
謝序有幾分無措,向我遞來錦帕,溫聲道:「我母親不堪重任,你確實辛苦,明日,我讓墨云給你提幾個嬤嬤過來幫扶。」
淚水終于落下,一種悉的無力沉甸甸地拽住了我的心臟。
「可還是因為那匹蜀錦?」謝序慌忙道:「我馬上寫信給蜀州的好友,不出半月,便送到伯府。」
我終于落進了無力的漩渦。
「不是。」我搖了搖頭,臉上淚水未干,我卻不想再去拭。
「夫君,你回京后仕途平坦,更應尋門好姻親在朝中幫扶。」我深呼一口氣,向他行了禮,溫和又堅決地說:「如若夫君不愿和離,我便自請下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