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許多人而言,石敬瑭既是皇帝,又是辱的象徵,如今他已然死去,也許是新秩序的開始。
新君石重貴,此時年僅二十餘歲。石敬瑭生前對他頗為倚重,視為心腹後嗣。他容貌俊朗,談吐斯文,中卻多有驕矜。這份驕矜來自他世的特殊——他娶的是耶律德的兒,即契丹公主,理論上與契丹皇室有了親屬關係。這樣的聯姻,本意是為了鞏固與契丹的「父子之誼」,卻在潛移默化中,讓石重貴心生一種「與契丹平起平坐」的錯覺。
石重貴登基之初,朝野震。契丹方面聞訊,耶律德大喜,以為這位「婿皇帝」必然會延續石敬瑭的政策,繼續恭恭敬敬奉遼為父。于是,他派出使臣,驗證後晉的態度。
石重貴聽聞契丹使臣抵京,心中頓生不悅。他想起父皇石敬瑭在位時,年年進貢,口口聲聲稱「兒皇帝」,心便像刀割一般。他心裡暗想:「若我繼續這般卑躬屈膝,天下人豈不皆笑我後晉無種?況且,我是遼皇帝的婿,怎可再自稱兒子?這般名分荒唐,豈不貽笑四方!」
使臣殿,滿朝文武屏息以待。照舊,契丹使者要讀詔,並期後晉新君口稱「臣兒」,如石敬瑭在世時一般。石重貴聽到這裡,臉沉了下來。他沒有依例稱臣,而是斬釘截鐵地答道:「朕乃天子,豈能以子事人?但契丹皇帝乃我岳父,稱一聲『孫』,以示親敬,已是至禮。自今以後,只稱孫,不稱臣!」
殿上雀無聲,群臣面面相覷,冷汗涔涔。有人低頭掩面,有人暗自驚呼。契丹使臣更是臉大變,連忙退下,心中既惱且疑。
這一番話,宛若火星墜乾柴。對石重貴而言,這或許是一次「自尊的宣告」,對契丹而言,卻是赤的挑釁。耶律德聞訊,然大怒,拍案大罵:「兒皇帝之子,竟敢自矜為孫!他敢與我平坐乎?既無子禮,便無父恩!」
從此,契丹與後晉的關係急轉直下。原本還算平衡的「宗藩關係」頓時破裂,雙方互起猜忌。石重貴固然因一句「不稱臣」而獲得短暫的自尊,但他忘了,後晉的江山正是建立在契丹鐵騎的庇護之下。一旦失去這層保護,北方邊境便如同敞開大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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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重貴並非愚昧無知,他明白惹怒契丹的後果。于是,他嘗試加強與中原士族、南方政權的聯繫,企圖建立新的平衡。他任用文士,寬赦罪犯,意圖籠絡人心。然而,後晉的基石已經搖搖墜。朝堂之上,權臣爭權奪利;地方節度使各懷鬼胎。石重貴年氣盛,雖有志氣,卻無力駕馭。
契丹的報復來得極快。耶律德親率大軍南下,號稱二十萬鐵騎,勢如破竹。沿途州縣聞風投降,守將多半心懷二意,無人願為後晉效死。石重貴雖下令調兵遣將,但兵將士氣渙散,無心戰。
公元947年初,契丹軍直抵汴梁城下。石重貴立于城樓之上,見滿城煙火、敵軍旌旗如林,心頭一片茫然。他雖然憤懣,卻無可奈何。群臣跪請他早日議和,否則便是覆國之禍。石重貴沉默良久,最終淚流滿面,下令開城投降。
自此,後晉國祚僅十二年,轟然崩塌。
耶律德汴梁,自號皇帝,改國號為「遼」,一時風無兩。他在宮殿中舉行大典,命百拜伏,以示天下契丹之威。石重貴則被押往北方,幽囚異域,為失國之君。
當夜,汴梁城,百姓燭火搖曳,私下議論紛紛。有人嘆息:「石敬瑭賣國,石重貴誤國,父子皆為千古笑柄。」也有人低聲道:「石重貴畢竟有骨氣,不肯稱臣,勝過其父。」
然而,歷史不會給予太多辯解。後世史家皆以「愚妄」二字評價石重貴,認為他不知量力,將後晉推萬劫不復之境。
汴梁宮殿的深夜裡,石重貴在北上的囚車中,著遠去的故都,心中無限悔恨。他曾以為一句「不稱臣」能換得尊嚴,卻不知尊嚴與國運相較,竟顯得如此脆弱。
後晉,就這樣在驚雷般的覆亡中,為五代史上的又一個過客。
第三章 劉知遠太原稱帝——借天福延續,卻短命十月
契丹鐵騎長驅南下,後晉一夕傾覆,天下局勢如同狂風暴雨,無人可躲。汴梁城破的消息傳遍九州,群雄並起,節度使們眼中原,皆在暗暗盤算,誰能在這片廢墟上再建王圖。
彼時的太原,寒風肅殺,山河一片蕭索。河東節度使劉知遠,正立于府城高樓之上,遙北方天空,愁容深鎖。他雖然只是河東一隅之主,卻明白:後晉既亡,契丹人佔據中原,這是世中最危險也最詭譎的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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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知遠生于沙陀族,出寒微,時只是隨軍奔走的卒子。他憑著驍勇善戰與幾分機敏,從後唐李嗣源賬下的小兵逐步嶄頭角。後來追隨石敬瑭,立過幾次大功,還曾救過石敬瑭命,因而得以晉高位。這些年來,他雖尊石敬瑭為兄,卻從不敢忘記一件事——石敬瑭「賣國」之舉,為天下人所不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