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門年:錦華服下的虱子
正德十五年的夏末,京師的黃昏像一張微燙的絹子,從皇城下一直鋪到西市。十五歲的仇鸞從馬背上跳下來,靴底踩在青石裡,還帶著騎課後未散的汗味。他上的蟒紋小袍新近裁就,金線在日下微微發亮,遠遠看去像一尾著理游的火魚。彭澤大人說過,這孩子名字裡有一隻,注定要飛;可小替他袍時,袖口翻出來一抹灰影,小悄悄一彈,指尖彈落的卻是一隻大的虱子。它翻便鑽,像逃跑的心虛。
府裡的夏蟬正得厲害,老夫人枕著靠背坐在窗下,聽侍念佛,抬眼便看見孫兒匆匆進來。眼角的細紋像被溫拽了一下,笑道:「又去學武?你祖上是怎樣立的功,別只學得騎得快,還要坐得住。」仇鸞笑得乖巧,肩頭仍起伏,像一面收不住風的鼓。他向來知道在家中每張椅子該坐到哪個深淺,祖父仇鉞在正德年間立過功,咸寧侯一脈的銀印亮得人睜不開眼,父親仇昌病弱,爵位繞過了他,直接落在自己頭上。世人說是天上垂來的錦帛,他知道那實是一張看不見的網。
網從何起結?大概從彭澤那次賜名開始。那是夏的一場雨後,彭澤來府上作客,席上言笑之餘忽然看了看年,像看一柄尚未開鋒的劍:「名之曰『鸞』,凰之朋,君子之章。」年聽懂了字面意思,卻不懂那話聲背面的冰。名是給別人看的,刀是給自己握的,他握了卻只到掌心的汗。
他很早學會如何讓人喜歡他。太監送來宮裡的香饌,桌邊的客一一斟酒,誰說一句,他都能笑著應上一句,點到即止。他也學會如何讓人怕他——或者說,避他。夜裡他會突然從夢裡坐起,心口像被什麼冷的東西住,他手去,到的是裳裡爬的小蟲和一繃得太的繩子。他想起祖父的戰,想起府牆上掛著的那幾柄生鏽了的刀,想起正德年間平安化王時的硝味,然後他把被角重新拉好,小把袖口更細些——讓風進不去,讓人看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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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靖元年,京中換了天氣。新皇時好道,宮裡常傳出丹香與梵音混雜的味道。年侯爺最初只是遠遠看著那扇門,門裡流溢彩,門外人如織。他明白自己的路不止一條,一條向北,穿過居庸關到朔風邊,一條向南,穿過影壁進廷的影裡。他先選了好走的那條——人多的地方就容易借力。錦衛的校尉來府裡敲過幾次門,說些刀口上的話,他笑著使人送行;閣裡的新貴收見面禮,他笑著使人備禮。他把笑練一件兵,誰也不知道那笑底下的牙冷不冷。
他也嘗試過真刀真槍。嘉靖十七年,他掛帥南下安南。出京那日,他在轎打開新制的甲,指腹輕輕按過甲板之間的皮繩,繩上有他爹留下的一枚舊結,起落磨得。他讓人請柳珣來見,柳珣是兩廣總兵,鬚髯如刷,站在賬外並不。年侯爺在案後抬眼:「軍令如山,總兵昔年也該知兵有尊卑。」柳珣冷笑:「本世侯,你又算什麼山?」那一天,仇鸞第一次覺自己掌心的汗從掌紋褪了出去,留下一道道乾涸的白。他反手寫了彈章,押了印,等來的卻是天子的冷語:「輕狂自大。」他被召回京,甲還未完全散去熱,他的臉已學會了冷。
冷不久,他被遣往甘肅。邊地的風像把刀在巖上磨,磨得滿天都是薄薄的金。大漠邊,士卒跑來報糧草不繼,工匠抱怨被抓去修堡,哀聲裡夾著孩子的哭。總督曾銑在風沙裡看他,眼裡沒有笑,「侯爺,邊上不是京裡,這裡用不著你那笑。」仇鸞仍笑,仍讓人收家的,仍讓人改賬。他學會了一件事:把一塊撕三塊,自己吃兩塊,士卒看見自己也吃,便不把剩的一塊嚼出聲。只是曾銑的筆像一把刀,三十頁彈章刺穿了朝堂,他被押詔獄,冬天的牢房冷得像乾井。
詔獄裡的夜沒有星。牆上結著,地上結著霜,他裹著單坐在角落,小不在,他自己數自己的呼吸,數到第百下便上前一牆的冷熱。人心在冷裡慢慢學熱。他想起在京時那些低聲的問候,那些不經意的指路,那些推杯換盞裡藏著的眼。他想起曾銑,他想起誰可能是曾銑背後的影子,誰的手得比筆更長。他在囚服掩不住的袖口裡藏了一張薄薄的紙。一點一滴往外滴話。話滴到該滴的地方,冬天就開始解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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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雪未盡,他出獄。京城的瓦沿還垂著一條條冰簾,一照,像收割機掃過田。許多年前在彭澤案前學的那一套禮,他又拾起來,去拜見該拜見的人,去躲避該躲避的眼神。他在門前遇見一個戲子,那人唱的是太原腔,嗓音很亮,笑起來像把掉在缸裡的葫蘆,越按越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