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隨即下令,命親兵四收集敵軍首,若沒有,就從己方死者上割。刀在夜裡閃爍,鮮淋漓。那些被割下的頭顱堆一座小山,士兵們做著這種活計時無不面蒼白,卻又不敢違令。仇鸞盯著那堆淋淋的首級,冷冷吩咐:「抹上石灰,裝箱!明日便送進京城!」
士兵們忍著作嘔的衝,把一顆顆頭顱丟進木箱,石灰灑下去,白和漿混在一塊兒,散發出一種刺鼻的腐甜氣息。八十三顆,正好八十三顆。仇鸞盯著那幾口封好的木箱,心裡竟然生出一得意:這就是我仇鸞的戰功,管他是真是假,皇帝只看捷報,不看真相。
第二天,文案執筆草奏,將這場潰敗寫一場「大捷」:敵軍伏誅,斬八十三級,軍心大振,邊境安寧。仇鸞提筆在奏疏上簽了名,角掛著一冷笑,彷彿這字跡便是自己通往更高權位的門票。
捷報飛馬送往京城,沿途驛站快馬接力,日夜兼程。夜時分,京師兵部已點燃燈燭,等候「勝利消息」。
兵部小吏拆開木箱時,撲鼻的腐臭幾乎讓他暈倒。他捂著口鼻,聲說:「怎麼……怎麼像是自己人的頭?」旁邊的監狠狠瞪他一眼,低聲喝道:「閉!不想丟腦袋,就說是敵酋!」小吏嚥下這句話,強忍著乾嘔,把檔冊如實寫「大捷斬獲」。
紫城乾清宮裡,嘉靖皇帝在丹房聽到捷報,龍大悅。他正因蒙古兵近京師而憂心,這份捷報無疑是一劑強心針。他大筆一揮,封仇鸞為平虜大將軍,並下詔褒賞軍功,命工部鑄造一面「大捷」銅牌。
首輔嚴嵩更是添油加醋,在前笑著說:「仇將軍威震白羊口,真乃國之長城!」嘉靖聽了心花怒放,當場賜酒,連誦幾句道家經文,說是「神助侯爺」。
然而,與宮中歡騰形鮮明對比的,是邊關士兵的哀號與飢。白羊口敗戰後,倖存的將士不僅沒有得到恤,反而被著繼續行軍。他們三日才分得一張乾的餅子,咬下去滿口沙粒。有人忍不住抱怨:「侯爺領千兩賞銀,我們連飽飯都吃不上!」怨聲如,在營中暗暗傳播。
Advertisement
更可怕的是,缺糧的大同兵竟然開始假扮蒙古人,綁起辮子,闖通州村落,洗劫商戶。有人抓住他們質問,他們卻賴皮說:「我們是遼軍!」結果百姓家破人亡,府卻被迫噤聲。
都史王儀忍無可忍,逮捕了幾名作的大同兵,準備上報朝廷。可嘉靖竟然下旨責問王儀:「大同兵首先援京師,即便有掠奪,也是不過疲。你為何要窮治?」王儀一時語塞,只得暗自咬牙。從此,再沒有人敢約束仇鸞的部曲。
就在這種黑白顛倒的氛圍裡,仇鸞的權勢更盛。他在慶功宴上端著金盞大笑,酒意熏紅了臉頰:「誰說我仇鸞不會打仗?白羊口一戰,朕親賜我大將軍印!從今往後,京城十二團營,都要聽我調度!」
在場的文臣武將面面相覷,卻無一人敢反駁。仇鸞的聲音在酒席間迴盪,宛如戰鼓,又像是在眾人心口的巨石。
白羊口的八十三顆頭顱,就這樣被包裝一場勝利,為仇鸞飛黃騰達的墊腳石。而那些被踐踏、被屠戮的無名將士,連同他們的家屬,只能在夜裡對著北風哭泣。
在這場騙局中,真相被石灰掩埋,臭被功勳簿蓋過,謊言反而了階梯。仇鸞的名字被寫進嘉靖的嘉賞詔書裡,他自己則在笑聲和香煙裡,越爬越高。
可沒有人想到,這場「勝利」其實是明帝國潰敗的序曲。那些被腌制的首,不僅沒有嚇退蒙古,反而讓敵人看穿了大明的虛弱。
山風吹過白羊口,腐早已化為白骨,可仇鸞造的「大捷」卻在史書上留下黑的筆墨。它預示著一個將領的虛偽與無能,也注定了他終將在謊言的廢墟中,迎來更殘酷的清算。
第六章 賣市醜劇:大同軍搶商販裝韃子
宣府的春風帶著草木新芽的清香,可在仇鸞眼裡,這味道卻像金銀財寶的氣息。他坐在營賬裡,攤開新寫的奏章,字字如珠,盡是「互市有利,歲省軍費百萬」之語。他的聲音在賬中迴盪,像是在說服朝廷,更像是在說服自己:只要與蒙古做生意,戰事便可化解,兵戎可息。
嘉靖皇帝正在乾清宮裡煉丹,對這套說辭聽得。仇鸞把互市描繪一場「以賞代市」的盛典,彷彿只要打開關門,敵人就會化乖順的買賣之徒。嚴嵩在一旁微笑著須,彷彿這是拯救國家財政的妙計。于是,不久後,宣府與大同的馬市正式開張。
Advertisement
開市那天,鑼鼓喧天,城頭彩旗飄揚,士兵列陣,百姓蜂擁而至。大同守將們故作莊嚴,站在關口迎候蒙古使者。遠遠塵煙滾滾,數十匹瘦馬被牽進場,枯黃,肋骨分明,卻被蒙古人吹噓為「天馬汗」。價碼開得驚人,竟比一匹西域良駒還貴三倍。明朝商人心頭暗罵,卻又不敢違抗軍令,只得咬牙用蘇杭綢、江南綾羅去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