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「來京城前,我爹急白了頭。我那時天真,拍著脯跟我爹保證,我陶喜是陶家村最厲害的姑娘,會做飯會打獵會箭,份低配不上世子不要,只要真心待人,日子總能過好的。」
月下,風吹影搖,謝臨衡靜靜地聽我說。
「可後來我才發現,我會的本領,在侯府完全派不上用場。這里做飯有廚娘,想吃什麼有專人去買,什麼打獵啊箭啊,通通都不需要,我只需要做一件事,就是學規矩。」
「我真的很努力去學了,可怎麼也學不好,那時我就在想,陶喜肯定是這世上最蠢笨的姑娘,無論再怎麼努力,也為不了溫姑娘那樣厲害的人。」
話說到這里,鼻頭一酸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謝臨衡看著我,聲道:
「那阿喜想為怎樣的人呢?」
這話把我問住了。
嬤嬤要的,是端莊稱職的夫人;謝從璟要的,是樣樣都順他心意的妻子。
好像從來沒有人關心,陶喜到底想為一個怎樣的人。
不,現在有了。
我怔怔地看著謝臨衡,有些赧然:
「我不知道。」
椅吱呀一聲向前半步,剛好將我籠在影里。
我的心頃刻間懸在半空,只看見涓涓流水淌在他眸底。
「不知道也沒關系,現在的阿喜,已經是很好很好的姑娘了。」
10
京中出了樁新鮮逸事。
風霽月的定遠侯府世子爺,在酒肆與人起了爭執,竟被打折了一條。
他那樣的讀書人,平日里從不做半點出格之事。
不知為何,從江南游學歸來后,竟大變,終日流連于酒樓,飲得酩酊大醉。
謝從璟被人抬回府時,形容狼狽。
一時間,松竹苑人仰馬翻。
得知消息時,我已經跪在了祠堂。
嬤嬤奉了謝家夫人的命,讓我跪著反省。
「謝家百年清譽,今日竟因你兄弟鬩墻,傳得滿城風雨。」
原來謝從璟折了,與我有關。
將軍府的公子不過說了我一聲不是,就他登時發作,到頭來反倒人打了。
我想為自己辯解,可門扉掩了,再無聲息。
窗外雨大如注,穿堂風刮得我后背發涼。
跪了一夜,膝蓋已然沒了知覺。
天乍泄之際,門扉被猛地推開,有人走了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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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的面容漸漸清晰。
是謝臨衡。
我頭一回見他在我面前走路。
姿勢并不好看,可他一步步走得堅定。
他額上沁著汗,卻是朝我出手:
「阿喜,別怕。」
直到他將手覆在我額上,我才后知后覺自己燒得厲害。
嬤嬤試圖阻攔,被侍衛攔在一旁。
謝臨衡的聲音平靜而威嚴,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。
「阿喜,是我的妻。并未做錯什麼,不該此苛責。母親要罰,便罰我。」
「轉告母親,這樁婚事,本就是我心之所愿,夢之所往,母親要責備,也該責備于我,此事與阿喜無關。」
我怔怔地看著他。
心之所愿,夢之所往。
震耳聾。
像有星子在我眼前炸開。
11
我病好后才知道,那日急著來救我,謝臨衡上的舊疾復發了。
鈞安來找我時,謝臨衡剛被幾人按著灌了藥,昏睡過去。
鈞安曾是刀口的人,說起自己的主子,卻是一臉不忍。
「將軍的傷是那年救侯爺和二公子落下的,發作起來猶如萬蟻噬骨,非常人能忍,偏偏將軍又不愿好好治療,這才拖得越來越嚴重。」
他大概實在沒了法子,才找到我,求我監督謝臨衡療傷。
謝臨衡蹙著眉,睡得并不安穩。
手剛覆上他指尖,便被攥住。
謝臨衡醒來時,便看見我倚著床榻睡得正香。
有輕的鼻息落在臉頰。
他一,我就醒了。
謝臨衡是很好的夫子,卻不是很好的病人。
他好似并不在意自己那條傷,見我端來藥碗,輕輕搖了搖頭。
「夫人不必為我費心思,這條本就該一直爛著。」
這話說得好生奇怪,哪有人不希自己的病痊愈呢。
他向來對我有問必答,可這回,他只背過去,久久無言。
我悄悄出了房門,找來鈞安。
一聽是問這事,鈞安言又止,最后竟哭了。
「我們將軍這是在懲罰自己呢。」
當年北狄突襲,謝家父子死守劍門關,等待援軍。
彼時親自來江北監軍的圣上,卻在祁水山逗留了數日,打獵取樂。
一句輕飄飄的「且緩一緩」,便讓謝家父子和三千兵士殞了命。
「將軍時宮伴讀,聰慧機敏,時常得先皇贊賞,說句大不敬的,連當時還是太子的圣上都比了下去,自此種下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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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外人看侯府榮寵加,風無限,殊不知不過是烈火烹油。後來將軍戰功赫赫,圣上就以回鄉丁憂為由,革了他的職,命他回京養病。」
我聽明白了,是謝臨衡太好,遭了嫉妒。
心頭頓時酸。
父弟因他戰死,母親怨恨于他,他心里該有多難過啊。
一刻鐘后,我又一次跪在了祠堂。
這三年我曾跪過無數次祠堂,唯有這一次,是心甘愿。
將兩杯烈酒灑在靈牌前,我跪得分外筆直。
「謝老將軍、謝二將軍,您們在天之靈,保佑大公子的趕好起來,點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