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他別開眼,不再看我,語氣決絕,「宋容,我們之間的緣分,早在二十年前就盡了。」
「當年你救我一命,如今我還你一命,我們徹底兩清了。」
他頓了頓,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:「以后,不要再來了。妖界不歡迎你,我……也不想再見到你。」
我怔怔地看著他,看著他抿的線,看著他微微抖的指尖,看著他故作冷漠的側臉。
一瞬間,我全都明白了。
他不是厭煩,不是狠心。
他是在……全我。
他用這種方式,斬斷了我所有的顧慮和牽絆,將我推回了我的紅塵人間。
我著他,間哽咽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最終,我起擺,朝著他,朝著這個心的貓妖,鄭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額頭及冰涼的土地,帶著我所有的激與告別。
再抬起頭時,界碑那端,已空無一人。
只有繚繞的云霧,和那棵靜靜佇立的長生樹。
他走了。
我撐著發的雙站起,最后了一眼那云霧深的世界,然后毅然轉。
不遠,古樹下,陳亭生依舊站在那里。
當他看到我從那個方向獨自走來時,眼睛驟然亮起,跌跌撞撞地就要迎上來。
「阿容!」
我再也抑制不住,用盡全力氣向他奔去。
他張開雙臂,將我擁懷中。
那懷抱溫暖而堅實,帶著我悉的、令人安心的氣息。
瞬間驅散了妖界邊緣的寒意與孤寂。
12
我跟陳亭生回了新梧鄉。
又過起了平靜卻幸福的小日子。
陳亭生的一日好過一日,不再是病榻上那副枯槁模樣。
他又能去鄉里的私塾教書了。
每日黃昏,他踩著夕的余暉歸來,肩上挎著裝書卷的布包,手里有時會拎著一尾鮮魚,或是幾樣時令菜蔬。
「娘子,我回來了。」
他推開院門,聲音里帶著勞作一日后的疲憊,卻更有一種踏實安穩的滿足。
我便從灶房探出頭:「飯快好了,洗洗手就能吃。」
他放下東西,并不急著洗漱。
總是先來灶房轉一圈,看看我做了什麼菜。
有時會從后環住我的腰,下輕輕擱在我已見花白的發頂,嗅一嗅鍋里的香氣,低聲說一句「真香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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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過晚飯,天尚未完全暗。
他搬來梯子,靠在院中那棵愈發繁茂的梨樹下。
「今年的梨花釀,定要補上。」
他語氣認真,像是在履行一個鄭重的承諾。
小心地攀上梯子,作雖不如年輕時利落,卻穩當得很。
我站在樹下,扶著梯子,
仰頭看他仔細挑選那些開得正盛的花朵,輕輕摘下。
夕的金過花枝隙,在他上灑下斑駁的點。
一道靈活的黑影悄無聲息地竄上墻頭。
是那只貍花貓。
它蹲坐在墻頭,歪著腦袋,一雙碧綠的瞳仁好奇地著我們。
陳亭生也看到了它,笑著朝它招招手:「小家伙,又是你。」
那貓兒竟也不怕,輕盈地從墻頭一躍而下,落地無聲。
它先是謹慎地圍著梨樹轉了兩圈,然后徑直朝我走來。
它走到我腳邊,不像以往那般迅速跑開。
而是用茸茸的腦袋,輕輕地、試探地蹭了蹭我的腳。
嚨里發出細微而滿足的「呼嚕」聲。
我心中一,蹲下,小心翼翼地出手指,了它的耳后。
它沒有躲閃,反而仰起頭,蹭得更殷勤了些。
那雙綠眼睛里沒有了以往的警惕和疏離,只剩下全然的放松還有一點點撒的意味。
陳亭生也從梯子上下來,笑道:「看來它這次是打定主意要留下了。」
「是啊,」我輕輕著貓咪溫暖的脊背,「膽子變大了,也不怕人了。」
「許是覺得咱們家好,舍不得走了。」
陳亭生看著貓,又看看我:「既然它愿意留下,便是緣分,我們便養著它吧。家里也好添些生氣。」
我點點頭,看著腳邊很快陷睡的小貓,腔里被一種平淡卻充盈的暖意填滿。
「給它起個名字吧。」
「就小貍吧。」
13
陳亭生走在他六十七歲那年的春天。
是為了救一個貪玩落水的孩。
河水湍急,他拼盡全力將孩子推上岸邊,自己卻力竭,被冰冷的河水卷走了。
人們找到他時,他安靜地躺在下游的河灘上,面蒼白,卻仿佛只是睡著了。
他出殯的那一日,十里八鄉來了許多人。
被他教導過的學生,過他幫助的鄉鄰,還有那個被他用命救回來的孩子和他的家人,哭聲震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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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們都說,陳先生是好人,是君子,是讀書人的楷模,走得太可惜。
我穿著素白的孝服,看著他的棺木緩緩落黃土之中,心卻像是被掏空了一塊,風吹過,只剩下空的回響。
人群陸陸續續散去,夕將墳塋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我獨坐在新壘的墳冢前,糙的手掌過冰涼的墓碑,上面刻著「夫陳亭生之墓」。
「亭生,」我輕聲開口,聲音沙啞。
「你看,大家都來送你了。你這一生,雖清貧,卻磊落,值了。」
腳邊,小貍蜷著,它也很老了,髮失去了澤,行也變得遲緩。
它似乎知到我的悲傷,只是安靜地陪著我,嚨里發出微弱而安的呼嚕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