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著,是一雙男的手,正極其小心地采摘下最飽滿的花朵,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。
收回手,我又將指尖按在剛剛拓印下來的模糊鞋印樣本上。
這一次,知到的是一種沉穩有力、卻似乎帶著某種急切目的的步態。
以及一混雜著泥土、某種特殊草藥清苦氣、以及一極淡卻無法忽視的味的氣息。
我迅速鋪開紙,研磨提筆。
全部心神凝聚在那半個奇特的鞋印上。
筆尖沿著拓印的廓細細描繪,順著那些模糊的紋路延補充。
漸漸的,一個完整而獨特的鞋底圖案在紙上清晰呈現出來。
那并非市面常見的任何一種紋樣,更像是一種特制的徽記或符號。
我看著紙上最終型的圖案,越看越覺得眼,心跳莫名加速。
一種荒謬的預促使我下意識地低頭,看向自己腳上穿的底繡鞋。
然后,我輕輕抬起腳,將鞋底朝向自己。
瞳孔驟然收。
鞋底中央,赫然刻著一個與紙上圖案一模一樣的卷草紋樣!
19
母親擅紅,尤其納得一手好鞋,我與阿兄的鞋底皆出自手,只是我的不及阿兄所得的十之一二致。
阿兄的院子里,確有一株他極為珍視的梔子花,因他常年與藥罐為伍,那花瓣上除了馥郁芬芳,總縈繞著淡淡的草藥清苦。
往年花季,他總會命人心摘下最新鮮飽滿的花朵,制香囊送我,說能辟邪安神。
怎麼會?!
那個殘忍剖殺孕婦、取胎藥的幕后元兇,怎麼會是那個總是蒼白著臉、對我溫言淺笑,連走路都怕被風驚著的阿兄?
巨大的荒謬使我眼前一黑,子不控制地下來。
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時攬住我。
蕭峙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:「你累了,先好好休息,一切等我回來再說。」
他以為我是驚過度,試圖先讓我避開這殘酷的真相。
我靠在他懷里,渾冰冷,手指卻死死攥住他的袖。
蕭峙作一頓。
「我知道你難過,但……」
「去抓他。」
我打斷他,聲音抖得不樣子,卻異常清晰地將這三個字出來。
環抱著我的手臂猛地一僵。
Advertisement
蕭峙顯然預料了我會求,會辯解,會崩潰,卻獨獨沒料到我會說出這句話。
我雖是蘇家兒,但我更知對錯。
蘇家生我養我,脈之不敢忘。
然天地之間有公理,黑白之間有正道。
20
蕭徹親自帶人去蘇府,抄家,拿人。
在阿兄心布置的暗房里,搜出了丹爐、古籍,以及大量用胚胎混合草藥煉制的半品丹藥。
他已徹底瘋魔,高聲囂著以此邪法能煉出長生仙丹,益壽延年。
而我的父親和嫡母,早已知曉他的惡行,卻選擇包庇和縱容,只為延續嫡子命。
最終,阿兄被判凌遲,父親與嫡母也因包庇重罪、罔顧人命被判斬。
而我這個從未被真正重視過的庶,在這場雷霆審判中,卻奇跡般地被隔離開來,未毫牽連。
我知道,這定是蕭峙護我。
行刑那日,我獨自站在遠的高樓上,著那方向,喧鬧聲約傳來,心中竟是一片死寂后的如釋重負。
不知站了多久,直到日頭西斜,寒意漸起。
一件還帶著溫的厚重披風輕輕落在我肩上。
我回頭,蕭峙不知何時已站在我后。
「大人,謝謝你。」
他與我并肩而立,并未看那刑場方向,只是著我。
「不必謝。因為你提供的線索,才讓那些枉死的婦人得以沉冤得雪,讓真兇伏法。你無過,且有功。」
蕭峙沉默片刻,像是下定某種決心。
「其實,第一次見你扮男裝、戰戰兢兢又強裝鎮定的模樣,便覺得甚是別致可。」
我猛地抬頭看他。
他目溫和,繼續道:「後來發現,你比看上去有韌勁,有急智,更有旁人不及的慧心與巧手。蘇錦時,你很好。」
不是作為誰的替,不是比較后的無奈選擇,而是僅僅因為我這個人。
晚風吹起他披風的一角,與我肩上的那件纏繞在一起。
一種被小心翼翼保護、被真正看見、被鄭重放在心上的暖意,緩緩驅散了心底的寒意。
21
胚胎藥的駭人案件塵埃落定后,京城難得地安寧一段時日。
這天,柳安歌風風火火地跑來尋我,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與自豪。
寶貝似的從懷里掏出一塊沉甸甸,刻著刑部字樣與編號的烏木腰牌。
Advertisement
「從今天起,我可就是正經領朝廷俸祿的刑部仵作了!」
我接過那塊堅實的腰牌,指腹挲著上面清晰的刻紋,心底涌起一難以言喻的羨慕與。
子竟真能如此明正大地立足朝堂,執掌公務。
「還不止呢!」
柳安歌湊近我,低聲音卻難掩激。
「太子殿下代政,已有明旨頒布,要正式開選!以后啊,咱們子就能憑真才實學,和男子一樣科舉應試,朝為。」
我驚得瞪大眼睛:「這…這真的可以?」
這簡直顛覆我十幾年來的認知。
「當然可以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