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殿上如水退去。有大臣出殿門,回首看一眼高高的匾額——匾上“中和”二字,金斑駁。風一吹,袍袖翻飛,像天上那道彗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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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中不是無反對者。某親王外舍得風,匆匆都,托人遞了奏,暗言“立子,後患未艾”,又說“近歲災異,皆由主干政,今若立之,勢必權歸廷”。奏最後一句尤狠:“民間帽妖之謠,皆以‘禍’為由。”語意其實並不新鮮,卻能煽最卑弱的恐懼。
此奏,並未當場宣示。夜半,宋真宗一人倚窗,將那封奏慢慢平。他不是看不懂其中的算計與偏見。他想起劉娥方才的眼神,想起仁宗稚齡時在園裡捧書而坐的樣子,想起老師們說“其沉穩”的評語。他忽生一種與年時不同的決絕——這天下不是給流言的,也不是給恐懼的,是給秩序與人心的。
第三日晨,鐘鼓如常,卻敲得比往日更亮。宋真宗筆親草詔草,命中書宣示:“大赦天下。流以下釋,死罪減等;十惡不在赦;造妖眾者,論如律。——又:以某月某日,冊立皇太子,遣使告于宗廟社稷,頒詔于四方。”
宣詔之時,殿外晨正白。百拜舞,“萬歲”之聲如。有人忍不住抬頭,看見那道彗星仍在,但尾端似乎短了一指。司天監說不出這是不是錯覺,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一筆:天象難言,然人事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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冊立那日,太廟鐘聲沉雄。宮裡換上了莊嚴的紅,門楣下懸著新織的彩旆。小皇子雖,行禮卻穩,袖垂垂,眉目間已有幾分君家清潤。群臣伏地,山呼如雷。
王曾在儀門外,遠遠見劉娥立于簾後。一不,像一棵樹,須深扎在看不見的土裡。他忽想起前些年京師傳唱的“天書降祥”,又想起近月來人人自危的“帽妖”。天地之間盛衰起落,從無片刻安生,能做的,不過是讓秩序回到它該有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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冊禮畢,詔書自京輦東西兩路飛出。州縣鼓吹迎詔,縣學儒生在額前紅紙,說:“終于立了。”酒肆裡的大漢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擱:“好!有了東宮,看還有誰敢拿妖話嚇人!”
同時,大赦的榜文也滿城。獄中久系的老兵被放出來,隔窗看了一眼天:“哎,彗星還在……”他媳婦拉他一把:“別看。回家吧,家說不看,咱就不看。”街角有老人叼著旱菸,慢悠悠地說:“星有去時,人有靠頭。立了太子,心裡踏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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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世事沒有一刀切的太平。宮門外的石階上,還有人冷冷看著隊伍遠去,心裡盤算著別的路徑;坊巷裡,仍可聽到暗角落的竊竊私語——有人說劉後此後必專權,有人說年東宮只是傀儡。這些聲音像水退後留下的暗渦,靜靜旋轉。
但更多的人開始在暮裡把門打開了。王曾下令的“夜間大開戶牖”終于了風景——不為妖,不為儀,只是讓彼此看見彼此:燈火在巷子裡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,像從地上給天上的那道彗星做了個回應。
司天監日夜守,第三十七夜,一場大雨突至。雨腳,雲如濃墨,彗星在雨幕後漸漸滅。守夜吏員了的眉:“沒了?”老監丞著天,低聲道:“天意難測,人事可為。”
他將這句話寫在簿冊的最後一頁,蓋上司天監的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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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似乎回到了秩序裡。帽妖的榜文在風裡破了角,連夜巡的軍伍也了喧嘩。可在更深的地方,某些東西也悄悄挪——朝局的天平因立儲而重新擺正,也因立儲而生了新的輕重之變;簾後的影擔在肩上的非但不是輕了,反倒更重。立東宮不是故事的結束,它只是另一段路的開始。
夜深,劉娥遣退了左右,自窗前出去,雨已歇,瓦脊上積著薄薄水。緩緩合眼,像為自己,也像為整個宮城,吐出一口長氣。知道,明日開始,會背負更多眼。可也明白,今日開始,京城百姓會把門打得更開些,孩子會在胡同口追著燈影跑,老人會把板凳往巷子中間挪一挪,坐著看一會兒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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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上沒有了掃帚,地上還會有塵。放下簾子,輕聲道:“總有法子。”
這聲“總有法子”,不專為誰,也不專指什麼。它像一細細的線,把大雨之後的屋瓦、剛剛熄掉的香、遠遠傳來的鼓角聲,以及一個新立的名字,輕輕串在一起。
翌晨,鼓響如初。殿前旗幟一排一排鋪開,紅得像從雲上摘下來的霞。冊立的告文已送至嶺表海濱,傳詔的馬蹄還在路上敲打。城南的坊牆背後,有孩子學著大人的樣子,正用筆在地上寫他新學會的三個字——“皇太子”。
他寫得歪歪扭扭,卻寫得很認真。寫完,他仰頭看了一眼天,彗星不見了,只有一淡日,像極了他額上的汗珠。母親在門喊他回去吃飯,他“哎”了一聲,跑進屋時,腳步很輕。
帽妖背後的風,終于退了一些。彗星也去了。可留在城中的,是一種緩緩回來的呼吸:在市場的喧嘩裡,在學宮的讀書聲裡,在軍營夜點的號角裡,在劉娥合上雙眼那一刻的靜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