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爺!爺!您饒了天賜吧!他小,他不懂事!他是您重孫啊!」
我媽這下魂都飛了,撲過去想掰開那看不見的手,卻了個空,只能對著太爺砰砰磕頭。
「太爺!太爺我錯了!疼!娘!救我啊!」
天賜也是真怕了,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
我媽猛地爬起來,鞋都跑掉了一只,瘋了一樣沖出院門,不一會兒,就扯著隔壁的喜叔連滾帶爬地回來了。
喜叔是我們村見過些世面的人,平時誰家有點邪乎事都找他瞅瞅。
喜叔一進院門,看見直站著的太爺,再看哭嚎的天賜和嚇癱的我媽,臉唰地就變了。
我媽哭嚎著:
「喜子你想想辦法呀,天賜可是你親……」
喜叔一掌打在臉上:
「你這賤人把閉上!胡吣什麼!」
「說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我媽一邊嚎一邊抖:
「就…就扔在井里,村里…不都這樣嗎。」
4
「造孽啊!」
喜叔一把推開我媽,自己上前兩步,對著太爺作了個揖,聲音又敬又畏:
「宋老爺子……您老消消氣。孩子不懂事,沖撞了您,您大人有大量,別跟小輩一般見識。天賜是宋家獨苗,還請您高抬貴手……」
太爺眼皮都沒抬一下,天賜的慘一聲高過一聲,手腕子上那圈青紫的印子越來越明顯。
喜叔額頭上冷汗也下來了,拽著我媽一起跪下了:
「老爺子,知道您心里有氣,有怨!您放心,后事,我王喜給您辦得風風,絕不讓您委屈!求您老開恩哪!」
他們的話讓我有些發懵,太爺不是好好的嗎?
太爺緩緩地轉過頭,冰冷的目越過他們,落在我上。
太爺還是像以前一樣溫和,卻又好似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悲傷。
我媽好像明白了什麼,趕忙一邊磕頭一邊哭喊:
「爺!爺我錯了!我再也不敢了!我不偏心了!我好好對娣兒!我帶治病!我讓上學!以后給找個好人家!求您放了天賜吧!」
院子里只剩下天賜殺豬似的嚎和我媽的哀求聲。
我站在太爺后,看著這混的一幕,心里說不清是解氣還是害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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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不知道多久,太爺的鼻腔里似乎輕哼了一聲。
天賜噗通一聲摔在地上,捂著手腕嚎啕大哭。
喜叔和我媽癱在地,大口著氣,像是從冰涼的井水里剛撈出來。
太爺朝我微微點了點頭。
喜叔連忙招呼我媽:「快!快去把殺了,再去燙一壺酒。」
說到這兒我媽急了:
「那…那怎麼行?那是咱家下蛋的,天賜每天還得吃蛋。」
喜叔頭髮都汗了:「不行也得行,你快去。」
我媽杵在原地不,這下到喜叔急了,把我媽肩膀一推:
「趕去!」
我媽兩行眼淚下來了:「那是天賜補子的。」
喜叔臉鐵青,沒管我媽,跑進窩拎起那只母,就在院里殺拔。
我媽淚眼汪汪地癱坐在地上,看著喜叔進了灶房。
那天晚上,喜叔端著滿滿一盆,又燙了一壺地瓜燒,擺在院子里的矮桌上,小心翼翼地請太爺上座。
太爺沒筷子,也沒酒,就那麼坐著,板筆直,周的氣息比夜風還涼。
喜叔和我媽賠著十二萬分的小心,站在一邊,句句都是保證,字字都是承諾。
說會對我好,會讓家里鮮,會讓太爺安心。
喜叔一遍遍說:「老爺子,您放寬心,一切有我,有我們。」
我媽也一遍遍應和:「爺,我會對娣兒好,真的,我發誓。」
太爺始終沒什麼表,直到月亮升到子峰頂,清輝灑滿小院,他才慢慢站起,看也沒看那和酒,徑自走向他那間偏房。
門,悄無聲息地關上了。
5
那一夜,我媽端著那盆沒的進了主屋,主屋的燈亮到了很晚很晚。
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,聽見我媽低的啜泣和天賜偶爾砸吧的夢囈。
而我,卻第一次到了平靜,仿佛一直懸著的心,終于被一只可靠的大手輕輕托住了。
媽說了會對我好……會的吧。
那晚,我睡得香甜。
第二天一早,喜叔就張羅了起來。
他來了幾個本家親戚,帶來了最好的壽木、嶄新的壽,還有紙人紙馬、金山銀山。
他們在我家堂屋布置起了靈堂,比村里任何一位老去的人都要風。
太爺就安靜地坐在偏房的床邊,看著這一切,不說話,也不彈,像一尊沉默的山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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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叔每布置一樣,都會小心翼翼地跟他稟報一聲,太爺偶爾會輕微地點一下頭。
我媽果然收斂了很多,不敢再看太爺,也不敢再對我呼來喝去,甚至早上還破天荒地給我也煮了一個蛋。
天賜也老實了,手腕上那一圈烏青讓他疼得齜牙咧,看見太爺的影子就哆嗦,整天在我媽后,屁都不敢放一個。
靈堂很快就布置好了,燭火長明,香煙繚繞。
太爺在那天傍晚,自己走過去,躺進了那口厚重的柏木棺材里。
躺得端端正正,然后自己合上了眼睛。
喜叔告訴我,躺進棺材里,就是死了,這壽終正寢,是喜喪。
他和我媽跪在棺材前,哭得真意切,仿佛躺里面的真是他們最親最敬的長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