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守靈,按照規矩我和天賜作為小輩也要守。
但天賜早就嚇破了膽,天一黑就躲進屋里不肯出來,我媽也沒強求他。
于是,靈堂前只剩下我一個人,對著那口冰冷的棺材和棺材里仿佛只是睡著的太爺。
燭火跳躍,映得太爺的臉忽明忽暗。
我看著他安詳的面容,想起他藏起來的果凍,想起他嘶啞的安,想起他昨天看向我時那慈的眼神,眼淚終于忍不住,大顆大顆地掉下來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我又累又困,竟趴在棺材邊的草墊上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然后,我做了個夢。
夢里,太爺就坐在我邊,還是那麼慈祥,上也沒有了那寒氣。
他輕輕拍著我的背,就像小時候那樣。
「妞子。」他開口,聲音很溫暖。
「別怕。」
我哭著想抓住他:「太爺,你別走……」
「太爺到時辰了,該走了。」
他嘆了口氣,那氣息里有著無盡的眷念和無奈。
「本來,你媽那樣對你,天賜還不是咱家的種,又壞了子……我是真想給你清干凈路……」
我愣住了,忘了哭。
太爺搖搖頭,眼神悲憫:
「可我要是真把他們帶走了,我的妞子就了沒爹沒娘的孤兒了……」
「在這世上,可怎麼活?誰還能勉強給你口飯吃?誰還能讓你有個地方躺?……不行,不行啊。」
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,又疼又暖。
「妞子。」
太爺從懷里出一個疊三角形的黃符咒,塞進我手里,那符咒手溫熱。
「這個你拿好,放著,任何時候都不要離。」
它能保你的命,太爺只能為你做這麼多了。」
「后天是你生日,太爺提前祝你。」
「生日快樂。」
他站起,了我的頭,然后轉,朝著院外早就枯了的老井走去。
井口冒出濃濃的白霧,很快吞沒了他的影。
「太爺!」
我猛地驚醒,發現自己還在靈堂,臉上全是冰涼的淚水。
蠟燭快要燒盡了,火微弱。
而我攤開的手心里,正攥著一個東西,那枚疊得整整齊齊的、溫熱的黃符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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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正看著符咒發愣,忽然聽見院子里傳來一陣哭鬧聲。
我趕把符咒塞進的兜里,干眼淚跑出去。
只見院子里,我媽正拿著笤帚,沒頭沒腦地打著天賜,一邊打一邊罵:
「你個作死的東西!你剛才尿哪兒了?說!你尿哪兒了!」
這場景讓我一怔,媽從來沒打過天賜。
天賜被打得嗷嗷,抱著頭哭喊:
「我就尿了泡尿!就那枯井里,咋了嘛!哇……」
旁邊,喜叔面如死灰,看著院外冒著寒氣的枯井,整個人像被走了魂,抱著腦袋慢慢蹲了下去:
「完了…全完了……你尿哪兒不好…偏偏尿了這井里…這下全完了……」
6
那天晚上,主屋的靜攪得我一夜沒睡踏實。
天賜像是中了邪,高燒不退,嘶啞的嚎哭和胡話一陣接著一陣,一會兒喊疼,一會兒又尖聲咒罵,那聲音時而像他自己,時而又摻了些別的,聽得人脊背發涼。
我在自己冰冷的被窩里,能清晰地聽到主屋門里出媽和喜叔焦急萬分的聲音。
媽帶著哭腔一遍遍問:
「喜子哥,這咋辦啊?咋辦啊?」
腳步聲在屋里踱來踱去。
喜叔的聲音又沉又:
「沖了煞了……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那井不得!」
他像是捶了一下墻。
「陳瞎子這會兒又不在村里,這可抓了瞎了!」
天賜的嚎像鈍刀子刮過寂靜的夜。
他們的嘆息和跺腳聲,像厚厚的棉被悶著我,讓我不過氣。
我就這麼睜著眼,聽著外面的煎熬,直到窗戶外面的天泛起灰白,主屋那嚇人的聲響才漸漸平息下去。
踱步聲和說話聲停了,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我心里七上八下,不知道是好了,還是更壞了。
天剛蒙蒙亮,我就聽見主屋門吱呀輕響。
我悄悄著門往外看,只見我媽眼圈烏黑,臉憔悴得嚇人,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米湯,腳步虛浮地走向主屋,里還喃喃著:
「沒聲了……燒該退了吧……天賜,我的兒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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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里屋的門簾進去了。
我的心剛提起來,就聽見里面傳來啪嗒一聲脆響,像是碗摔碎了的聲音。
接著,是我媽一聲變了調的尖!
我驚得一把拉開門沖了過去。
只見我媽癱坐在里屋門口,地上是摔碎的碗和潑了一地的米湯。
手指著炕上,渾抖得像篩糠。
我順著的目看去,天賜坐在炕頭,盤著,眼神渾濁又老,完全不像個十二歲的娃。
他瞅著我媽,眉頭皺著,里發出的卻是另一個蒼老的聲音,帶著濃濃的不耐煩:
「嚎啥嚎?見鬼了?還不趕給老子弄口吃的去?愣著等雷劈呢?」
那腔調,那口氣,活就是村西頭死了快三年的二柱他爹——羅老歪!
我媽一,差點癱倒:「天……天賜……你……」
「天賜個屁!」
天賜眼睛一瞪,竟有幾分羅老歪當年的兇悍。
「老子是羅老歪!憋屈死了三年,好不容易逮著個竅鉆出來,快死了,趕的,弄點干的,稀湯寡水頂屁用!」
我媽徹底傻了,連滾帶爬地跑去灶房,哆嗦著熱了倆饃饃端進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