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賜,不,是羅老歪,抓過饃饃就啃,吃得狼吞虎咽,一邊吃還一邊挑剔:「這面發得不行,死,趕我兒媳婦手藝差遠了!」
吃完饃,他抹抹,跳下炕,背著手就往外走,那步子邁得,竟有幾分羅老歪生前跛腳的樣子。
7
天賜徑直出了院門,門路地往村西頭走。
我媽嚇得魂飛魄散,想攔又不敢攔,推了我一把,示意我跟上去看著,自己則遠遠跟在后頭。
我只好不遠不近地跟著天賜。
路上遇到幾個鄉親,只見他竟抬起小胳膊,點著頭,用那副完全不屬于他的老腔老調打招呼:
「三驢子,下地啊?」
「二嬸,晌午吃啦?」
被點到名的人都愣在原地,活像大白天見了鬼。
他一路走到二柱家院門口,推開那扇破木門就進去了。
我不敢跟太近,只敢躲在院門外看。
二柱和他媳婦正在院里剝玉米,看見個孩子背著手走進來,剛想呵斥,就見那孩子抬起頭。
「柱子,傻愣著干啥?老子回來了都不認得?」
聽到這悉的腔調,二柱手里的玉米棒子啪地掉在地上,臉上全無,抖得合不攏:「爹……爹……?」
他媳婦更是嗷一嗓子,直接躲到了二柱后,渾。
「瞅你那點出息!」
天賜不滿地哼了一聲,背著手就往屋里瞅。
「弄死了老子,也沒見你過上好日子,這家弄得像個豬窩!井臺邊的磚松了也不說砌砌!」
「放心吧,我不怨你,當年我也弄死了我老子……」
「鬼……鬼啊!」
二柱眼睛一下子紅了,吼著撲了上去,一雙壯的手死死掐住了天賜細小的脖子。
天賜被掐得直翻白眼,小蹬。
我媽這時候才瘋了一樣沖進來,哭喊著去掰二柱的手:「二柱!二柱你放手!這是天賜!是天賜啊!你掐死他了!」
二柱媳婦也反應過來,跟著一起哭求。
院子里一團,二柱像是魔怔了,力氣大得嚇人,眼看天賜臉發青,舌頭都吐出來一點。
我媽趕把天賜搶過來,抱在懷里,我發現他脖子上一圈深紫的指印,人已經昏死過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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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兒啊!我的兒啊!」我媽哭得天昏地暗。
二柱癱坐在地上,看著自己的手,喃喃道:「是爹……真是爹……」
8
我媽把昏迷的天賜抱回家,鎖進了里屋。
看著兒子脖子上那圈發紫的淤青,急得在堂屋里團團轉,里不干不凈地咒罵著,一會兒罵羅老歪,一會兒又不知道在罵誰。
我站在我自己小屋的門口,有點害怕地看著。
猛地轉過頭,猩紅的眼睛瞪著我,所有的焦躁和怒火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。
「看什麼看!你個喪門星!滾回屋去!別在這礙老子的眼!」
尖聲吼道,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。
「要不是你……要不是……」
話沒說完,像是氣急了又不知該怎麼罵,直接抄起桌上的撣子朝我揮過來。
我嚇得了下脖子,趕躲回自己的小屋,關上了門。
我聽見在外面又跺了跺腳,然后一陣風似的沖出了院子,腳步聲又急又重。
我趴在門板上,沒過多久,就聽見帶著哭腔的嚷嚷和喜叔慌張的應答聲由遠及近,他們回來了,好像還多了另一個慢吞吞的腳步聲。
我悄悄把門拉開一條細。
只見我媽幾乎是架著喜叔,喜叔則引著一個人,是村口的陳瞎子。喜叔把陳瞎子讓進堂屋,聲音還在發:「老哥,您快給看看,想想辦法,我們就這一個兒啊……」
他們因為焦急而提高的嗓音,斷斷續續地從我門板的隙里鉆進來。
我蹲在門后,聽見我媽顛三倒四地又把事說了一遍,帶著哭音。
然后是一個沙啞得像破鑼的聲音,那是陳瞎子,他慢悠悠地開口了:
「是羅老歪。怨氣纏著井口,被子尿一沖,破了穢,又沾了生人氣,可不就找上最弱的鉆進去了麼。」
「他死得不甘心,惦記間,上了,就沒打算走。」
「你這娃兒……氣弱,魂兒不穩,正好是空子。」
「大師!求您救救我兒子!讓我做牛做馬都行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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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媽好像又跪下了,帶著哭腔。
陳瞎子嘆了口氣:
「難,怨鬼上,奪人魂魄生機,你這娃兒,怕是……活不過三天。」
堂屋里靜了一下,然后發出我媽撕心裂肺的嚎哭:
「我的天賜啊!我的兒啊!要是天賜沒了,我也活不了啊!」
喜叔趕勸,聲音也發急:
「老哥,真就沒一點法子了?您給想想,想想辦法!求您了!」
又是很長一段沉默,我只能聽到我媽抑不住的噎。
然后,陳瞎子的聲音再次響起,比剛才更低沉了些:
「法子……倒還有一個,險得很,看你們敢不敢。」
「敢!敢!只要救天賜,啥都敢!」
我媽搶著說,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指。
「這法子可得以命換命。」陳瞎子道。
「誰?誰的命?」我媽的聲音瞬間小了下去,帶著遲疑。
「宋老歪的老伴早走好些年了,他又是橫死的,一個人在下面,孤魂野鬼,所以才老想著回來。」
「找個合適的,給他配個婚,了了他的念想,他或許就愿意走了,你娃兒的魂兒也能回來。」
「婚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