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好久。
才用那雙變得糙的手，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。
「別怕。」他低聲說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，「有哥在。」
那一年，周屹十八歲。
他退了學，用他全部的青春和本該明的未來。
填上了我父親留下的那個無底。
他白天去修車廠當學徒，晚上跟著從前那幫人去工地上扛水泥。
他用那副還未完全長的瘦削肩膀。
扛起了我和周的整個天空。
他把每天賺來的錢分三份。
一份給周當生活費。
一份小心翼翼地存起來。
另一份，則會雷打不地塞給我。
讓我買學習資料，買新服。
他總是用命令的語氣對我說。
「周昭禾，你給老子好好讀書，聽見沒？」
然后又會別扭地補充一句。
「別省著，錢不夠跟哥說。」
我們了一個奇怪的組合。
年邁的，輟學打工的年，和埋頭苦讀的孩。
我們三個人，在那個破舊的筒子樓里。
拼湊出了一個家的形狀。
而周屹，就是我們這個家的頂梁柱。
他是我暗無天日的生活里，唯一的。
也是我必須拼盡全力，才能去守護的。
8
我們像一家人一樣，安穩地生活了兩年。
這兩年。
周屹用汗水和傷痛。
為我和周撐起了一片無風無雨的天空。
我則在他的羽翼下。
安心地從一個初中生長為一名高一學生。
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。
直到我考上大學，找到工作。
能夠反過來為他的依靠。
可命運的殘酷，從不給人息的機會。
那是一個初冬的午后。
周在臺曬太時，突然毫無征兆地倒下去。
我沖過去的時候，已經失去了意識，臉灰敗。
我和周屹瘋了一樣把送進醫院。
經過漫長的搶救，人是救回來了。
但一張診斷書，卻將我們打了更深的冰窟。
突發心梗。
需要立刻進行心臟搭橋手，否則隨時會有生命危險。
手費、住院費、后期康復的費用。
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轟然下。
周屹在醫院的繳費窗口前站了很久。
背影是我從未見過的蕭瑟與單薄。
他靠賣力氣攢下的所有積蓄，在天文數字般的醫療費面前。
不過是杯水車薪。
那天晚上，他第一次對我說了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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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，雙手在頭髮里。
聲音嘶啞地對我說。
「昭禾，哥對不起你……可能……可能連你的學費都……」
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。
我握住他冰冷的手，一字一句地告訴他。
「我可以退學，我去打工，我們一起想辦法。」
他猛地抬起頭，布滿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。
那眼神里有震驚，有心痛。
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。
「你敢！」
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。
「周昭禾，你給老子聽清楚了，你的任務就是讀書。」
「錢的事，不到你心。」
那是我們最后一次心平氣和地說話。
從那天起，周屹就像變了一個人。
他不再去修車廠和工地了。
他開始晝伏夜出。
每天回來得越來越晚，上的味道也從機油和汗味。
變了濃重的煙味和一種……氣。
有一次，我等到凌晨三點，他才拖著疲憊的回來。
他的角破了，臉上帶著青紫的傷痕。
走路的姿勢也有些一瘸一拐。
我沖上去想扶他。
他卻像被踩到尾的貓一樣，猛地將我推開。
「別我！」
他低吼道，眼神冰冷又陌生。
那是我第一次被他用那麼兇狠的眼神看著。
我愣在原地，眼淚瞬間涌了上來。
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。
煩躁地抓了抓頭髮，別過臉去，聲音緩和了一些。
卻依舊帶著無法靠近的疏離。
「回去睡覺。以后別等我了。」
他把一沓嶄新又冰冷的百元大鈔塞給我。
讓我先去繳一部分住院費。
然后便又消失在夜里。
我著那筆錢。
瞞著他。
我找了份在市中心一家連鎖快餐店的兼職。
為了不耽誤白天的課，我只能選擇晚班。
從放學后一直干到深夜十一點店鋪關門。
拖地、收桌、清洗餐盤。
忙起來的時候腳不沾地，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。
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。
直到那個周五的晚上。
我正拖著疲憊的在后廚清洗堆積如山的餐盤。
冰冷的洗潔水凍得我手指發麻。
經理突然在門口喊我。
「周昭禾，有人找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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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
我疑地走出去，卻看到了周屹。
他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，站在店門口。
隔著玻璃門，靜靜地看著我。
他穿著一件黑的夾克，融在夜里。
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我心頭一跳。
下意識地把沾滿泡沫的手往后藏。
他什麼也沒說。
只是對我偏了偏頭示意我出去。
我跟著他走到后巷。
晚風一吹，我才發覺自己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。
「誰讓你干這個的？」
他終于開口，聲音抑著風暴。
我不敢看他的眼睛，低著頭小聲說：「我想幫你分擔一點……」
「分擔？」他突然低笑起來，笑聲里充滿了自嘲和暴怒。
他猛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大沓錢，狠狠地摔在我的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