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酈家三代:從高祖謀臣到右丞相之子
夜風從咸舊城牆上呼嘯而過,猶如歷史深未竟的低語。酈寄常常會在夢中回到這片古老的土地,他夢見過自己年時的豪,也夢見過父輩們隨劉邦征戰四方的場景。對他而言,家族的影子太過濃烈,以至于他的人生似乎從未真正屬于自己。
酈家的故事,要從他的伯父酈食其說起。那是楚漢爭霸最為激烈的年代。酈食其以三寸不爛之舌游走諸侯,時常出劉邦軍營。劉邦邊的謀臣何其眾多,卻偏偏對酈食其另眼相看。年時的酈寄常聽父親說起伯父的風采——那是一位能在群雄對峙時,以一番言辭改變全局的人。酈食其甚至說服齊王一度降漢,雖然最終未能保全命,卻仍舊被後世稱為「第一說客」。
父親酈商則是另一種人。他不是縱橫捭闔的辯士,而是披甲上陣的武夫。當劉邦與項羽爭天下時,酈商率領四千士卒投奔漢王。四千人對于滾滾戰局而言或許微不足道,但在當時卻是一實打實的助力。後來劉邦建立漢朝,酈商因戰功卓著,被拜為右丞相,封侯。
酈寄在年時,最常見到的便是父親日復一日批閱文牘、接見賓客的背影。那時的他尚不懂什麼做「位極人臣」,只知道父親的眉宇間總帶著風雨下的沉重。
「寄兒,你要記住,酈家能有今日,不僅靠著劍與,還靠著人心。」父親常在夜裡對他說。
酈寄點頭,卻不一定懂。他只覺得父親很厲害,伯父也很厲害,他們能與劉邦談笑,能與群臣共議天下。相比之下,他只是個被庇護在榮華之下的孩子。
然而隨著歲月推移,這種庇護逐漸消散。酈商年老衰,軀再不復當年的矯健。酈寄開始被推到家族的前臺。
他記得最清楚的一天,是在長安宮廷的筵席上。那時,太后呂雉權傾朝野,酈家與呂氏好,酈寄得以與呂雉的侄兒呂祿同席而坐。年們談笑風生,舉杯暢飲。酈寄心裡暗暗想:這才是未來的天下吧,大家都是同輩,總有一日能共分榮。
誰料,命運翻手即雲覆手即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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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前一八○年,呂太后病逝。消息傳來時,朝野震,諸呂雖仍掌兵權,但各方勢力暗洶湧。酈寄的父親早已病重無法參與政務,酈寄第一次真切到,榮華背後潛藏著險惡的深淵。
在那盪的一年,酈寄被迫做出一個改變命運的選擇。丞相陳平、太尉周等人謀誅滅諸呂,卻苦于無法奪取北軍兵權。他們想到的辦法,竟是以酈商的命相要挾,酈寄前去遊說呂祿出兵符。
「寄兒,此事若敗,你不僅害了自己,還會斷送酈家基。」父親的聲音抖,帶著病骨將折的蒼涼。
酈寄心裡翻湧,他著父親那雙混濁卻堅定的眼睛,明白自己別無選擇。
他走進呂祿的府邸,眼見好友神態自若,仍與他談論獵場趣事。他的心像被撕裂一樣。這位自與他並肩玩樂、推心置腹的朋友,此刻卻了自己必須背叛的人。
「祿兄,你該回趙國就藩了。」酈寄低聲音,言辭懇切。
呂祿愣了,旋即苦笑:「寄兒,你我多年,你竟勸我出兵權?」
酈寄眼皮一跳,卻只能繼續勸說。他描繪著劉氏與呂氏共存的願景,描繪著退守封國、安富貴的未來。心裡卻在滴。他明白,每一個字都可能是呂祿的死刑。
最終,呂祿選擇相信這位朋友。北軍付,諸呂土崩瓦解。
酈寄立下大功,卻也從此背上「賣」的罵名。
他常常在夜裡驚醒,夢見呂祿眼神裡的信任與疑。夢境模糊中,他聽見朋友低聲問:「寄兒,你可曾心安?」
他無言以對。
然而歷史的車不會為個人的良心停下。隨著諸呂被誅,漢室重歸劉氏。劉恒被迎立為帝,是為漢文帝。酈家因此再次穩固,酈寄承襲曲周侯。
他明白,自己的一切榮華,都來自那場背叛。
可在父親靈前,他卻不敢多看牌位一眼。因為他知道,自己並不是單純的功臣,也是把友親手葬送的罪人。
往後的歲月裡,每當有人敬他一杯、稱讚他「功在社稷」,他心裡都會泛起刺痛。
「若無我,或許有今日的大漢;可若無我,呂祿也不至于死于非命。」
這樣的矛盾,纏繞他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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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心底,酈家的榮耀與污點糾纏不清。酈食其死于兵戈,為說客典範;酈商立下戰功,至丞相;而他酈寄,卻在歷史上留下了「酈況賣」四字。
這四字,了他一生最沉重的烙印。
夜風再一次呼嘯,他獨自站在庭院,仰星空。星河浩瀚,他卻覺得自己像一粒塵埃,渺小卻無法逃離。
他忽然明白,酈家的命運從來不是屬于某一個人的選擇,而是被時代推著前行。父輩如此,他也如此。
只是,當他閉上眼,耳邊似乎還能聽見呂祿的聲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