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越越要穩,」道,「你要記得,我們站得再高,也不過是站在別人的梁上。」
說這話時,王娡下意識向東邊,彷彿能穿過重重宮牆,看見那個還未長高的男孩——劉徹。他此刻多半在太學讀書,練筆畫字,或是在春日裡騎馬繞過道的棗樹。他眉心清朗,眼神像一汪深井,王娡只要看上一眼,口便會。曾多次在夜裡醒來,夢見太自雲裡墜下,輕輕落在的懷裡,那個溫熱的重量隨著孩子一日日長大,像要把一生的影都照亮。
然而愈亮,影子便愈濃。殿外的風聲遠遠近近,從竇氏與舊臣之間穿梭。竇太后猶在,宮中氣脈仍由黃老之學籠罩;而王氏與田氏的聲浪,正悄悄從宮闈後宅漫進朝堂。臧兒坐定,慢慢開口:「勝兒與蚡兒都要記得分寸。」口中的「勝兒」「蚡兒」,一個是田勝,一個是田蚡,皆為與田氏所生。王娡點頭,目溫:「我會叮囑他們,凡事以皇上為重。」
田蚡進殿那一回,是在春暮。年人量已長,眉目間自有一驕矜。他拜倒在階前,語氣卻仍按足了禮數:「臣蚡參見皇后。」王娡起,親自扶他,手覆上他的指節,那骨節因練弓而起繭。忽然想到劉徹拉開雕弓的模樣,心頭一熱,語氣也了:「朝中多事,你在外頭小心些。」田蚡微微昂首,眼裡有火:「姊姊放心,臣自知該如何護持天家。」
那一日之後,田蚡的名字便更頻繁地出現在議事之中。他恰到好地進退,從不與舊臣正面相頂,卻能在關鍵時刻用一兩句略言語,把水線引到有利的方向。王娡在屏後聽過幾場,他說話時從不高聲,卻像在石裡埋下一小小的樁,水退去,樁還在。明白,這便是們能立足的地方——無需轟轟烈烈,只要一樁打穩了,風來也吹不散。
景帝坐在高座上,偶爾會抬眼去看皇后。王娡的眼睛生得極,淡淡抬起時像春水輕漾。他知道自己寵,寵得許多人心裡酸;他也知道,這份寵使得太子之位起了變數。栗姬曾在他年時伴他左右,兩人的分不是朝夕;可王娡抱來的那團暖——劉徹,讓他在某個清晨忽然覺得,天命似乎另有所屬。那一場關于太子的較量,王娡只出手一次——沒有去求,也沒有去哭,只是把一封寫滿了兒子時筆跡的小冊子輕輕放在案邊,沒有言語。景帝翻了兩頁,便合上,心裡像被什麼勾了一下。他一向不肯承認自己弱,卻在那一晚許久沒有睡。第二日,朝命下達,王娡之子立為太子。金屋的笑語在宮中傳開,館陶公主的影子穿過重簷,與王娡淡淡相視,那一眼之間結了不言明的同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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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之後,臧兒的轎子進出宮門愈發理直氣壯。的腳步從容,眼神不再躲避。曾經是叛王之孫,如今是皇后之母、太子外祖。在長信宮外行過一次禮,竇太后徐徐垂目,沒有多言。那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:這位老祖母還在,仍按著朝堂的脈;但的手指已不再那麼扣。臧兒退下時,指尖掐了掐掌心,像在試探一塊石頭是否鬆。知道,一個時代正在晃,但未必立刻傾覆——要等,等到的外孫親手扶住那中樑。
田蚡一步步上行,從郎中、諫,終至相府。那些日子裡,他學會在每次退朝後繞一圈宣室,給幾位古直的老臣送去一句不鹹不淡的問候。他的語氣里沒有迫,卻暗藏路徑:「國家用度繁重,吳楚之方平,田某以為,該先修渠置倉,後議遠略。」老臣們本就向來務實,聽了這話,便覺這年輕人尚不浮躁,點頭稱善。王娡著這些消息在宮中流轉,心裡逐漸安穩——這才是要的:不以一時之銳鋒人,而是織一張看不見的網,讓風流也不得不順著線走。
但權勢永遠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。井沿很,你稍一探,便有可能落下去。一次夜裡,王娡在燈邊裁一段白綾,臧兒卻忽然手按住的剪子。母親的手很穩,掌心有薄繭,像多年來抓住命運留下的痕跡。「你給自家人裁也要裁得整齊,」臧兒說,「你若手一抖,外頭的人便要說你心虛了。」王娡「嗯」了一聲,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。不是不會怕,只是知道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承認自己的害怕。
景帝年歲漸長,他的眉眼裡多了疲態。朝堂上,新舊兩氣脈在無聲對峙。竇氏尚主黃老清靜,反對妄興功役;田氏與王氏則說百業待舉,國用要開。景帝在兩張網之間往復,像一尾被兩張網流牽住的魚。他偶爾也會想:若自己不在了,哪一張網會罩住九州?他不說,王娡卻懂。從不在景帝面前談政,只在夜裡握住他的手,把心口那團過去。知道,男人需要的不僅是理,還有那一點被理解的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