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漸長,聲名漸起。劉徹的眼睛比年時更深了,對著星象和古書的時候,連王娡也不忍打攪。他偶爾會在清晨來到母后殿裡,恭恭敬敬行禮,再坐在矮榻上同母親說話。那些話題多半與國政有關,又像與國政無關。他會說河套的牧草,他會說關東的鹽鐵,他會問秦漢以來的法度與得失。他說話的時候,王娡聽得出他中有四海,難得的是,這孩子懂得藏。心裡忽然升起一陣祕的驕傲:押的這一注,並非全靠命。
竇太后薨逝的那一年,夏風燥熱。長信宮外白幡如雪,日影一寸寸挪過宮牆。臧兒在廊下伺候,從清晨立到日暮。心裡明白,風將要改向了。果然,不久之後,王娡被尊為皇太后,劉徹登極為帝。那一日,鐘鼓震天,萬民稱賀。王娡佇立于重簷之,忽覺四方的匯向一,的中心是一張年輕而冷靜的臉。輕輕吐息,像是把過去二十年的驚惶全數吐出。可下一瞬,便回過神來:更大的風將至,因為山更高了。
帝位既定,外戚的路便更直。田蚡封,位至丞相,印綬沉沉落掌心。他在朝堂上行了一個極深的禮,起時卻不覺得眼前的世界更清明。相反,許多目像在簾後的鈎,正緩緩探出來。他第一天相府,翻開簿冊,墨跡與泥塵混雜的味道讓他心裡沉了一下:這世上最難對付的不是鋒利的刀,而是積年的舊弊。那夜他回到府中,燈未燃,庭中梧桐落下一片葉,聲音乾脆。他忽然想起年時姊姊替他補襟,針線穿過布料的細聲,竟與這落葉聲相合。
王娡並不因親弟為相而鬆懈。反倒更出聲。每一次田蚡進宮,只問一件事:「今日可安?」田蚡答:「安。」便不再多問。懂得克制的價值——在這個位置,說一句話往往比做一件事更重,不能讓任何人抓住的語尾。
當然,流言不會因沉默而消失。有人暗地裡說:「外戚用事,黃老不顯,漢室之運將改。」有人又說:「太后與田相外相應,圖有大為。」這類話飄在長安的巷陌裡,像霧,散不盡。臧兒偶然聽見,只把扇子合上,淡淡一笑:「任他們說。說得久了,自己也會倦。」見過最猛烈的罵聲,知道聲音是會過去的,留下來的是你手裡到底握住了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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握住的是什麼?王娡在夜裡也會問自己。握住了兒子,握住了族人的命,握住了來自泥淖與烈火之間的一道氣。有時候會想起酈寄那封荒唐的奏章,想到景帝雷霆之怒。那一刻忽然明白,權勢不是一場靠膽量的豪賭,而是一場靠耐心的織網——有人想一躍上網心,多半會跌得碎。
秋之後,劉徹開始親政的節律愈發分明。他召見方士與儒生,聽功臣與郡守,談邊馬與鹽鐵。王娡看著他在殿前步伐愈發穩定,中暗暗稱奇——那孩子的志向遠,比任何人想得都要遠。偶爾在殿後叮囑一句:「節用,人。」他便笑著應下,眉間那點年英氣在燈影裡忽明忽滅。
田蚡也在這節律裡調氣納息。他知道自己站在頭上,腳下是千百人的仰與嫉恨。他選擇把每一件事做慢半步:緩緩提一條法,慢慢撤一項舊規,讓朝堂像習慣夏雨一樣,習慣他的手。偶爾,他也會在相府深輕輕嘆息。王娡來時,他便按住那聲嘆,起行禮。看得出他眼底那點疲憊,卻只遞上一盞溫湯:「手要暖,心才不會抖。」
臧兒的頭銜也一層層往上。不是在乎那幾個字,在乎的是那些字能為兒與外孫擋下多風。在宮外修了一方小園,園裡種的並非奇花,只是桑、棗、黍、稷。每日清晨行幾步,手過葉,像在一方土地的脈。明白,外戚之勢興也倉促,敗也倉促,惟有把扎進民生,扎進倉廩與水渠,才不至于被一句「專權」吹翻。于是勸田蚡:「多修洫,多積粟。」田蚡笑著應了,心中卻暗暗把這句話寫在相府的第一行。
當冬至的鐘聲撞響長安,雪片住宮牆,冷如銀。王娡獨坐殿中,想起許多年前的自己:那時還是王仲家的一位婦,手上有針線,懷裡有兒;再往前,是臧兒帶躲在荒草裡的夜,母親的咳嗽在黑暗裡發亮。如今披華裳,卻覺得那些細碎的、冷與熱的記憶纔是真正的裳。忽然有些想哭,卻又笑了:能哭就不是此刻的了。把手背在袖中,指尖扣住彼此,像扣住一顆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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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戚的崛起終于形,像一座從地底慢慢隆起的丘陵,初看不覺,回頭已是山。人人都說這是福也是禍。王娡不爭辯,只是把「慎」字刻得更深。知道,越是站在風口,越要學風的耐心——風從不說話,它只吹。
那一夜,宮燈如列星,雪映得殿如白晝。劉徹從道上緩緩行來,門檻,向母后一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