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兄,”他先行一禮,聲音得很低,“夜深,不敢擾聖安。”
“坐。”趙匡胤示意,指尖輕輕敲了敲柱斧的柄。
兩人隔案對坐,燈影把兄弟廓拉長,投在地上疊又分開。
王繼恩識趣退至屏後,只留一雙耳朵在風裡。
杯觥相對,第一杯,是問政。
“河北兵勢近來如何?”趙匡胤盯著弟弟,眼底那點不散的火像要把答案撬出來。
“邊未靖,然可守。”趙義平平回道,指節按在杯沿,像按在什麼難以言說的東西上。
第二杯,是論人。
“廷執政,行得否?”皇帝的聲音慢了半拍。
“兄長用人自有衡鑑。”趙義避重就輕,話裡裹著棉,著便陷,甩之又彈回原。
兩盞酒下肚,殿更熱,殿外更冷。
第三杯,杯沿映出燭焰,影晃,像一隻狐尾掠過。
帷幕輕。
那是費氏的影,細瘦如柳,髮雲微,腕上鈴飾輕微一響,便不了。
本在室候診,聞得皇上召晉王,不敢面。
只是燈影作祟,的背影在屏上輕輕一閃,像一縷春意不小心跌進嚴冬。
趙義的眼神不覺一滯,旋即垂下。
趙匡胤把這一滯看在眼裡,目由杯上移到弟弟臉上,再移回柱斧。
“義,”他忽然笑了笑,“你我打從小,便是這樣你追我趕。”
笑意裡沒有溫度,像冰上劃出的裂紋,纖細,卻人心驚。
“兄長多慮了。”趙義起再拜,“臣弟一心事國。”
“事國?”趙匡胤半倚著,柱斧柄在他掌下輕輕轉,“好個事國。”
風從殿梁吹過,燈火忽的低下去,又猛地竄高。
影子一長一短,兄長的影子蓋過弟弟,又退回原。
王繼恩在屏後屏息,心裡盤算著該如何遣人去喚德芳,該往哪一邊押注才能保住腦袋。
杯中酒又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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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酒多了一味藥,苦裡甜,甜裡著疲憊,像把人往夢裡拖。
趙匡胤忽覺額角發脹,耳畔嗡的一聲,像遠雷近。
他不耐,柱斧柄叩在案角,“咚”的一聲,在靜夜裡尤其刺耳。
“義,”他道,“你坐近些。”
趙義順命,步子卻往旁斜開半寸。
那作極輕,卻被燈火在牆上放大,了“避席”的一瞬。
費氏在屏後了帕子,指尖都白了。
看得見兩個影子彼此近,又像彼此提防,像兩條蛇在一個籠裡纏繞,吐信,昂首,卻都不肯先撲。
“兄長近來夜不能寐,還是飲為好。”
“你管得多了。”
話音剛落,一陣劇烈的咳把趙匡胤得彎腰。
他把杯放下,指節握柱斧,像握最後一不肯示弱的意志。
“好自為之。”
他一字一頓,像把話敲在石上。
燈影搖晃,那柄柱斧忽而被他提起,斧柄在手中一沉,他的臂膀還能看出昔年披甲策馬的力道。
下一瞬,斧柄“叩”地在榻旁的地磚,聲音乾脆,震得人心口一。
“好為之。”
這回是面對影子說的,像是囑託,又像是警告。
王繼恩在屏後抖了一下,費氏咬住,上立時出。
趙義不,連眼也不眨。
“兄長當年黃袍加,”他忽然低聲,“可曾想過今日之夜?”
“你問我?”
“我問天。”
兩人並不看彼此,卻都把話語摁在對方心口。
風忽小了,雪不敲瓦了,只剩燈跳。
不知誰先了手——或是皇帝握斧的手,或是晉王扶榻的手。
“喀!”一聲輕脆,像金石相擊。
費氏忍不住低了一聲,隨即捂住。
只看見影子裡有什麼飛起,又落地,再沒了聲響。
是斧頭?是杯?抑或只是燭臺的錯?
“退下。”趙匡胤擺手,聲音又啞又遠,像隔著一層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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費氏福退出,腳步,鈴飾又響了兩記。
門有風,風裡有人影晃過。
是賈德玄,他夜裡三次聽見有人叩門,說晉王急召,這會兒不整就趕來開封府,又被引進殿外長廊躲雪。
王繼恩迎上去,小聲到幾乎聽不見:“在此等候。”
“皇上如何?”
“未可知。”
話雖如此,他們都知道:可知。
殿墨沉沉,只有那兩個影子時聚時散。
趙匡胤握斧的手在抖,他很抖。
他的從年打到如今,從營賬打到寶座,他知道哪一口氣該吞,哪一口氣該吐,知道何時該抬手,何時該放手。
只是這一夜,膛裡那口氣像被誰按著,一上一落,都帶著疼。
他忽問:“你可記得,開寶二年?”
趙義微微一怔。
那是宋皇后中宮之年,霞帔初著,朱明簪,滿殿春。
“記得,”他回,“皇嫂是個好人。”
“好人?”
“母儀天下。”
燈火微暗,話裡有冷。
“還年輕。”趙匡胤道,像是嘆,“你莫要……”後半句沒說完,他把它嚥回了嚨。
“兄長放心。”趙義垂目。
放心二字,輕得像雪落在瓦上,卻冷得像雪浸進心裡。
又是一陣咳,這回像刀子從嚨刮過,刮得人眼前一黑。
趙匡胤手去扶案,柱斧在掌中一頓,沒抓牢,斧柄滾落,橫在地上。
“陛下!”
王繼恩再也按捺不住,進一步。
“退下!”趙義喝止他,袖拂過,像風再一次滅了半簇燭。
暗了。
只剩幾點火苗在黑裡跳。
這時候,所有聲音都變得誇張:呼吸聲、料聲、金鐶撞柱的細碎聲。
也有聽不見的:心跳。
費氏伏在殿外的屏後,不知是怕還是冷,牙齒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