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覺有人近，回頭，卻只看見王繼恩。
他的手指在上比了一比。
殿傳出一聲低低的話音，像是兩個人同時說了什麼，又像是誰在夢裡喃喃。
“好為之。”
那句話再一次撞進耳朵，這回像是從地底下傳來。
接著便靜了。
靜得連雪都像停了。
賈德玄不自覺握藥箱，木盒邊緣硌得指節生疼。
他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腔裡怦怦，怦怦，又怦怦。
王繼恩回頭，眼神一沉，著嗓子：“時候到了。”
賈德玄明白那句話不是問他醫，乃是問他膽。
他點頭。
兩人殿，腳跟剛落地，就被冷意穿。
燭臺上還亮著，卻不暖。
榻邊，一縷白氣細到看不見，皇帝的膛沒再起伏。
趙義站在榻前，影筆直，影子也筆直。
他回過臉來，看見賈德玄，像終于找到一個可以讓自己一的理由。
“診。”
賈德玄跪到榻邊，指尖搭上脈門。
空。
他閃過無數個救人的方子，所有方子在這一刻都像寫在水上，一就散。
“陛下……”
他不敢說“駕崩”，頭像被誰按住。
聲音卡住的同時，宋皇后被冷風一激，扶著婢踉蹌而。
還穿著未及更換的薄，臉白得像殿外的雪。
一眼，便看見那張悉的臉。
一眼，便明白了所有不願明白的。
蹲下去，慢慢把皇帝的手合上，又慢慢把那柄落地的柱斧撿起，放回榻旁。
的手在抖，卻不肯。
趙義向前一步，低聲喚：“皇嫂。”
宋皇后像沒聽見，目越過他肩頭，越過殿外的風雪，落在一個看不見的遠方。
輕輕道：“家，今夜風大。”
這一句，不知是對誰說。
王繼恩跪下，額頭抵地，聲音得像風裡的火，“皇上……去了。”
殿中無人敢大聲哭。
哭了，便要掀簾子給天下看見。
天下還未準備好。
賈德玄的眼角了，他低低背過，到一旁從藥箱裡出靈符與銀針，作機械，像是把自己困在悉的手藝裡，免得眼前這個不悉的結局把他吞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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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義慢慢抬手，掌心向外，像要把什麼按住。
按住宮人的腳步，按住王繼恩的呼吸，按住宋皇后的淚。
也按住他自己心底喧嘩的一隅。
他說：“一切，從簡。”
兩個字，像把殿的所有聲音收攏，塞進一個看不見的盒子裡，鎖上。
鎖上之後，便可以做下一件必需的事。
王繼恩伏地而行，像一條影子，從這個角落爬到那個角落，傳出一道道命令。
關門，封鑰，撤侍，屏退外臣。
風還在，但風聲被厚重的門扉擋住，變得遠遠的。
宋皇后終于抬眼，看著趙義，間輕輕一，像是把一塊熱石咽下去。
道：“吾母子之命……皆托于家。”
說完，便垂下頭，像是把所有的驕矜、所有的年、所有的未來，一起放在那句話底下。
趙義眼裡有，有水，也有一瞬間的影。
他向前半步，手，扶住。
“共保富貴，無憂也。”
四個字落地，像雪落地，不響，卻冷得久。
燈芯燃盡一截，冒出一點黑煙。
賈德玄收起銀針，心裡很。
他想起方才那一聲“喀”，想起柱斧的冷，想起燈影下一閃而逝的避席。
他想問，卻不敢問；他想忘，卻已記住。
這一夜將會被寫進書裡，被藏在舊紙的氣味裡，被人用不同的字去描述同一縷影子。
有人寫：雪雹驟降，兄弟對飲，燭影下太宗時或避席。
有人寫：柱斧地，大聲曰“好為之”，俄而帝崩。
有人寫：非斧，乃拂；非，乃；非殺，乃病。
還有人寫：費氏影，宮牆有耳，風知道。
風自然知道。
它從北地吹來，吹過城門，吹過旗幟，吹過每一張因權勢而乾裂的，吹進萬歲殿裡，吹滅半盞燈，又讓半盞燈繼續燃。
王繼恩伏在階下，對著黑暗喃喃：“天亮前，必須定。”
他說的是位。
賈德玄抱藥箱，想起三次夜叩門的幻響，心裡忽然明白——許多事，在響起之前，已有聲，在發生之前，已有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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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皇后把皇帝的角掖好，作極輕，像怕驚一場很長、很長的夢。
的眼淚終于落下，落在襟上，印出一朵小小的深花。
“家，”在心裡說，“你且去歇。”
抬頭時，殿外雪停了。
而殿的夜，還很長。
趙義站直子，向宮門。
遠傳來更鼓，四更將盡，五更未到。
這是人最困、城最靜、事最易的時辰。
他向前一步，每一步都把影子拉得更長。
那影子輕輕過柱斧，又輕輕從柱斧上收回。
王繼恩會意，已去張羅柩前即位之禮。
有人把這做天命，有人把這做人事。
天命與人事之間，隔著一盞搖搖的燭火，和一地看不見的雪。
朝未乾，萬歲殿的門將再度打開，人們要穿上黑，要低頭，要聽宣旨。
有人會哭，有人會笑在心裡。
有人會記住柱斧的聲，有人會記住燭影的晃。
而真正被寫進命運的，往往不是聲，也不是影，是那四個字——
好為之。
它既像詔，也像嘆息；既像付，也像斷裂。
賈德玄在離殿時回頭看了一眼，燭火忽明忽暗，像在眨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