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地想,如果多年以後有人問起這一夜,他該怎麼說?
說風很冷,雪很白,燈很黃,影子很長?
還是說:我看見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案前,把一個王朝分了兩半,一半過去,一半未來。
他終究沒說。
因為天將亮,因為更鼓催人,因為手裡的藥箱忽然沉得像一座小山。
宋皇后站在榻前,像孤立在雪中的一株梅。
的年歲尚輕,卻在一夜之間長了風雪裡的石。
明白,從今往後,這座城裡,不會再有人用“你”喚,只會用“娘娘”、“太后”或“那位”。
也明白,很多話說了是錯,不說也是錯。
只把角抿直,對著已冷的手心,悄悄道了聲:“我知道了。”
知道什麼?
知道燭影下的真與假,知道柱斧旁的遠與近,知道一個人將用十年的寂寞,去換來一個朝廷的安靜。
門外的天終于泛出一線灰。
那是黎明,也是審判。
王繼恩提著角飛步而過,袖中藏著幾道剛寫好的紙,紙上是新的稱呼,新的年號,新的安排。
他抬頭,與趙義的目在半空會,一點點,像兩柄看不見的刀了一下,又一即開。
“時至。”
“可。”
短短兩字,把萬歲殿裡剩下的夜,全數推到天之下。
那柱斧仍橫在榻前,冷已淡。
費氏遠遠看了一眼,轉,無聲地退更深的影。
知道,從今往後,這柄斧會被寫進故事,被說“地”,說“拂影”,說“鳴金止怒”。
也可能被說——什麼都不是。
風再一次穿過殿梁,燭火穩了。
穩下來的燭火,把每一張臉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有人一生都要在這盞燭火底下,學會如何讓自己的心跳不被看見。
而殿外,第一聲晨鐘重重落下,像把昨夜的,鎖進了城牆裡。
第三章 25歲的皇后:一夕孤的驚惶
天剛剛泛白,萬歲殿的金瓦在雪後的晨裡反著一抹冰冷的,似乎比夜裡更沉重。鐘聲自城西的佛寺傳來,一聲又一聲,像巨石落心湖,把每個人的魂都震得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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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皇后穿著單薄的宮,雙膝跪在冰冷的地磚上,眼睛紅腫,卻一聲哭音也沒有了。哭到極,聲音反倒斷裂,只剩眼淚默默往下流。明白,從今往後,不再是寵的國母,不再是男人懷中的小兒,而是孤一人的寡婦。二十四歲的年紀,本該是花樣年華,可命運卻在一夜之間,把推進了無邊的深淵。
殿氣息沉重,宮人們跪了一地,不敢抬頭。榻上的龍已冰冷,棺槨卻還未備妥,只用錦被覆著,顯得格外淒清。宋皇后出手,想要再一那悉的手背,可當冰冷的傳來,猛地回,指尖抖,像被劃破了。
“娘娘,該歇息了……”婢低聲勸著,卻不敢手去扶。
宋皇后只是搖頭,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:“我若走了,他該更孤單。”
這句話一出,所有人心頭一酸。可誰都清楚,這份癡心,在權力的棋局裡算不得什麼。
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一聲高呼:“晉王殿下至!”
所有宮人立刻齊齊叩首。宋皇后心頭一,抬起滿是淚痕的臉,只見趙義踏雪而來,一襲朝服已然整齊,神肅然,眉宇之間卻看不出半點倉惶,倒像是早已準備多時。
“皇嫂。”趙義快步進殿,目在棺前停留片刻,便落在宋皇后上。他的眼裡有淚,卻不似真,倒更像是一種必須的表演。他緩緩俯,低聲道:“兄長已逝,國不可一日無君。自今往後,還請皇嫂多多保重。”
宋皇后怔怔看著他,腦中閃過昨夜那一句“好自為之”。忽然到背脊一陣發寒。昨夜燭影搖曳,皇帝話音未落,三弟的影就已與命運纏繞在一起。如今這副沉穩的模樣,究竟是承擔,還是篡奪?
沒說話,只是咬住下,點了點頭。這一點頭,等于默許。因為知道,自己別無選擇。
王繼恩已經跪在一旁,聲音抖卻清晰:“皇嫂放心,晉王必能繼大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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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中其他太監、侍衛紛紛附和,聲音此起彼伏。宋皇后聽在耳裡,只覺得一切陌生。昨夜還是國母,今晨已孤寡,如今這些人喊的“陛下”,已不再是的夫君。
心裡突然湧上一強烈的屈辱。想大聲質問:你們昨夜哭喊的,還是我的夫君;你們今日擁立的,卻是他的弟弟。可最終只是垂下眼簾,淚水滴落在地磚上,無聲無息。
“皇嫂放心。”趙義語氣和,手似要去扶,卻被宋皇后悄然避開。低聲道:“願家守我二子。”
趙義神微滯,旋即又浮起一抹笑意,口中道:“自然,自然。”
宋皇后卻聽得心頭髮冷。男人的,向來最會騙人。看得出,他的眼神裡沒有真切的憐憫,只有深不見底的算計。
晨漸亮,朝堂上已有大臣聞訊趕至。人群在萬歲殿外聚集,哭聲、議論聲織一片。宋皇后聽見,有人提到二皇子德昭,有人提到四皇子德芳,卻都在王繼恩的一聲聲呵斥中沉默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