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明白,昨夜自己派人去喚德芳,卻被王繼恩改去喚了趙義,這其中的微妙,早已決定了今日的局面。眼淚再次潸然而下,心中湧出無盡的悔意。若不是自己當時那一句遲疑,若不是倚信了這個太監,今日或許坐在龍椅上的,便是自己的親子,而不是這個小叔子。
一夕之間,從萬人敬仰的皇后,了孤立無援的寡婦。年僅二十四歲的,忽然覺自己像被困在一口冰冷的井底,抬頭是天,卻永遠爬不上去。
殿外傳來更鼓聲,昭示著新的清晨。宮門緩緩打開,群臣魚貫而,跪倒在地,高呼:“吾皇萬歲!”
宋皇后閉上眼睛,不敢再看。淚水從眼角落,落在袖上,開出一朵朵黑的花。明白,屬于的春天,已經徹底結束了。
而屬于宋太宗的時代,才剛剛開始。
第四章 太宗承位:涼薄諾言與冷宮之路
雪在城牆融了一層,出黑的磚,像一條條冷卻的裂痕。
萬歲殿外的階前鋪了素白,金吾武士持戟列立,甲片在晨裡發出沉悶的。
侍傳旨的聲音低又拉長,像絹帛被一寸寸扯開。
“請晉王——”
呼聲尚未落定,宮門已向兩側開合,趙義扶著玉簡,行至柩前。
他止步,目在覆紗的榻上停了半息,便像在心底摁下什麼,轉而向眾臣。
“社稷不可一日無主。”
四座伏地,哭聲起又止,終究被鼓角聲了下去。
宋皇后站在遠,掐帕角,指尖發白。
看見王繼恩抬手,像拋出無形的繩索,把朝堂上的視線一縷縷牽向那人。
聽見禮宣讀名目、擇時、即位之儀,字字耳,卻像隔著冰面,傳來遙遠的回音。
昨夜的燭影尚未散去,今晨的金座已經暖熱。
當“詔即位”的話音落下,群臣齊聲山呼,長街上的烏被驚起,黑雲般掠過宮脊。
宋皇后口一,像被那片影遮住。
知道,這一聲山呼,將推到一條狹長的路上,路的盡頭,是無人看見的冷。
儀節之後,趙義轉,目穩定,向行了一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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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皇嫂,國事已定。”
語氣平和,像昨夜的“共保富貴”從未說出口。
宋皇后垂下眼,回了一禮,聲音輕得近乎無聲。
“恭賀家。”
兩個字一出口,覺得間有一枝細刺,刺得想咳,卻不能咳。
新帝改元的詔書在午門外張,筆劃勁利,墨香未乾。
太平興國四字,像一面新旗,覆住舊夜的殘雪。
而在中宮,舊人的什正被慢慢收攏,收進一口口漆匣,封上紙,鈐上小印。
宮搬櫥時發出低低的“吱啞”,像有人在嘆息。
宋皇后站在門檻,靜靜看著。
看見自己親手過的繡屏被卷起,出木骨的空。
看見用過的金釵被包了三層帛,最後只剩一個小小的方包。
聽見侍低聲互問:“娘娘可搬去西宮?”
另一人答:“奉旨,暫居。”
“暫”字在空氣裡一停,像一隻落不下的鳥。
那日夕照很薄,灑在回廊的瓦間,像誰撒了一把碎銀,卻都寒。
宋皇后被兩名扶著,走過曾日日往返的甬道。
每一步都輕,怕踩疼了什麼,又怕驚了什麼。
停在西宮門前,回頭看了看中宮。
那裡的簾還在,風一,金鈴響了兩下,像在告別。
垂眼走進去,屋空闊,牆上只掛了一幅淡墨山水,像故意不讓人記住任何。
夜裡,聽見遠鼓聲,知道是新帝第一次夜坐延英。
忽然想起從前,皇帝退朝,總在丹陛旁候迎,霞帔輕飛,問一句“可曾用膳”。
如今一切都收了聲,像把一池春水封進冰裡。
第二日,新帝召見百。
在西宮的窗後,隔著兩進院落,聽見遠遠的聲浪。
那聲浪裡有新任命,有舊更張,也有聽得懂的審慎、冷淡與克制。
午后,王繼恩奉旨來到。
他跪在階下,聲音謹慎:“家有言,娘娘尊號,依開寶舊制,稱‘開寶皇后’。”
宋皇后怔了一怔。
以為至會是“太后”,哪怕是暫時的,哪怕只是個空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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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開寶皇后”四字,像把鎖回從前,鎖在那一年,鎖在他還活著的時候。
可那不是尊,乃是停。
不由自主攏了攏袖,半晌,才道:“皆聽家。”
王繼恩抬眼看一瞬,飛快低下。
他知道這四字的分量。
這是承認曾在,卻也宣告將被安置在歷史的角落,像一枚被按進夾頁的落花。
“娘娘還需搬遷。”
“再搬?”
“暫居西宮後,當移東宮。”
宋皇后沒問為什麼。
只是點頭。
明白,西宮是旁落之地,東宮是太子之所,讓居此,既是禮,亦是隔。
那晚,宮裡靜得出奇。
坐在燈下,燈火很小,照著掌心的一點細繭。
那是曾親手為先帝補襟留下的。
忽想笑,笑不出來,只覺得鼻尖發酸。
第三日,宋偓見。
他是的父親,鬚髮斑白,軍中舊傷在冬日裡作痛,走路略跛。
宋皇后一見他,便紅了眼。
“阿父。”
宋偓哽住,一時說不出話。
他本是驍將、是國公、是兩朝外戚,見過多風浪,卻在兒面前,只有苦的沉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