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家待你如何?”
他問得很輕,像怕驚碎了什麼。
宋皇后垂下眸:“無辱。”
“無辱”二字,輕得像灰。
宋偓心裡沉下去一塊石頭。
他明白,兒說的是實話。
沒有辱,便是最大的恩典。
他沉默良久,方道:“凡事忍,守住,守住名。”
“我會。”
宋偓言又止,終究只長歎一聲。
他也知道,新帝一日承位,許多事便不再由人說了算。
臘月初,宮中傳出懿旨,明德皇后李氏居中宮。
這四字“居中宮”,在外傳抄時,墨跡濃重,像特意讓人看清。
宮人們頭接耳,聲音輕得像風拂過簷牙。
宋皇后聞訊時正在東宮小庭剪燈芯。
手一抖,燭火忽然高了一寸,又迅速矮下去,留下黑煙一縷。
抬眼,對面銅鏡裡的自己顯得更瘦了些。
那鏡子很舊,邊緣有細細的磕痕,像是歲月在上一遍又一遍地刻意。
夜裡,夢見一場雨。
雨很大,打在丹陛上,濺起白沫。
穿著霞帔,站在廊下,問:“家何時回?”
回聲裡沒有腳步,只有柱斧落地的“喀”聲,一下又一下,像心跳被外人掌握。
被夢驚醒,窗外沒有雨,只有更鼓,沉沉敲過的枕。
過了幾日,新帝遣人送來祭品與冬裘。
禮不薄,不近。
侍跪地宣旨,言語周全,字字不差,像一張織得很的網,將所有可能的緒都隔在外面。
宋皇后謝恩,照例回賜。
賜的也不薄,讓人看了,誰也挑不出半點不是。
放走侍,獨自坐了一會兒。
知道,這些來回的禮,只是彼此承認對方尚在。
除此之外,再無多餘。
年關前,朝中封拜頻仍。
趙德昭命典軍,趙德芳署近侍。
表面看去是恩寵,中卻有無形的篩。
宋皇后隔著一層簾聽說這些,心口像被人慢慢。
懂兵,也懂人的心。
這些安排,像把兩個年推到風口,讓風順著名目鑽進他們的襟。
“娘娘要用膳了。”
Advertisement
婢端來一盞羹,羹面微泛油。
舀了一口,忽然覺得苦。
“今日鹽多了些?”
“依舊的量。”
便不再問,慢慢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想,世上有些苦,從來就不在鹽裡。
春初,宮裡修葺,東宮的牆上刷了新灰。
新灰未乾,和尚未抹平的指紋。
宋皇后手覆上,掌心一涼,像握著一塊還未暖的石頭。
這時門外傳來輕咳,是王繼恩。
他近來消瘦了,眉梢卻更利。
“娘娘,明日祭先帝。”
宋皇后點頭:“我會早起。”
“家不必娘娘服重。”
“我知。”
宋皇后回,看著箱底那套素服,不言。
隔日清晨,風從陵外松梢上掠過,發出細細的鳴。
隨行至陵前,遠遠看見新帝冠整肅,三叩再拜。
退居數步,不進不退,像一安置在風中的簪,只為固定而不為華。
儀畢,新帝轉,目掠過,像掠過一株並不礙眼的樹。
他點頭,算是致意。
也點頭,算是回應。
兩個點頭之間,是山長水闊的陌生。
回宮後,在案上鋪紙,寫了兩行字,又撕去,丟進火盆裡。
火苗著紙邊,字化黑灰,輕得沒有重量。
忽而明白,文字也救不了人。
三月,細雨裡,明德皇后第一次正朝。
冠重,珠如瀑,群臣山呼,中百拜舞。
宋皇后在東宮窗後遠,眼前一層水汽,把那一華服看一片流的。
把手進袖裡,指尖在掌心畫了一個圈。
圈很小,把所有的過去圈在裡面。
有人來報:“禮部議娘娘新居陳設,已定。”
頷首,讓人鋪了青簟,放了簡幾,又命把那面舊銅鏡安回原。
要讓自己在這裡看見自己。
哪怕只是模糊的一團影。
暮春將盡,有風從宮牆外吹進,帶著點市井的甜膩氣息。
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三月,還未宮的在驛道邊看桃花,花瓣落在肩上,像一隻輕小的蝶。
當時抬手去撥,笑著問:“會不會一直這樣?”
Advertisement
同行的伴說:“一直這樣,是福氣。”
如今想來,世上沒有“一直”。
唯有“忽然”。
忽然婚,忽然為后,忽然寡。
忽然搬東宮,忽然被稱“開寶皇后”。
忽然發現自己說話越來越,笑也越來越。
初夏的午後,落在東宮的小井口,照見一圈水紋。
俯,水裡的人影被風一吹,碎幾瓣。
把一枚小銅錢拋下去,銅錢打在水面,發出輕微的“嗒”。
圈層層散開,最後什麼也不剩。
七月,宮中大閱。
依禮不至,只在遠聽鼓聲。
那鼓聲與當年黃袍加時的鼓聲相似,卻不是同一面。
閉起眼,耳邊是兩個鼓點重疊,一深一淺,一遠一近。
有人遠遠告訴,德昭回來時滿面塵土,卻笑,年人的眼睛亮得像被雨洗過。
也笑了一下,笑在袖裡,沒讓任何人看見。
當晚寫了一封短短的信,讓人轉到德昭。
只有兩句:“天熱,慎暑。汝安,吾亦安。”
信很快回來,依舊兩句:“母后珍重。兒安,請勿念。”
看著那幾個字,心裡忽而空下去一塊。
那空不疼,卻一直涼。
秋初,新帝用兵。
消息像風,從殿角吹到殿角,從廊簷吹到廊簷。
宋皇后知道,這風會把許多人的命帶到更遠的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