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家,將士浴戰,雖敗猶榮。若能賜下賞賚,必可重振軍心。”
殿中一瞬靜默。群臣屏息,目暗暗投向座。
太宗的眼神冷冷掃過來,停在德昭上,眸深帶著鷙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冷笑一聲,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:
“等你當了皇帝,再賞吧。”
這話一出,滿殿肅然。誰都聽得出這是何等狠毒的諷刺。德昭面瞬間蒼白,心口像被尖刀直直刺穿。那一刻,他知道,皇叔的猜忌已不再掩飾。
朝堂上的空氣沉重如鉛,沒有人敢開口勸解。德昭的抖著,想要辯解,卻終究說不出一字。
退朝之後,他行至宮門,天空雲布,像下整座城。他的腳步沉重,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刃上。隨行的侍從低聲安:“殿下莫要放在心上,家或是一時氣話。”
德昭只是苦笑。他心裡明白,那並非氣話,而是皇帝刻意的警告。從此之後,他無論如何努力,也難以消除這份猜忌。
回到府邸,他徹夜難眠。燭火搖曳,他看著案上父親留的劍,指尖握住劍鞘,眼淚卻悄然落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低聲喃喃,“兒不負宗廟,不負百姓,卻為何要此疑忌?”
心中悲憤織,思緒如麻。他想起母后,想起弟弟德芳,想起宮中的宋皇后。這些至親之人,如今都被權力的影籠罩。倘若自己不做決斷,只怕禍患更深。
第二日清晨,天微亮,府中侍從推門進,卻驚見德昭端坐榻前,口已劍,鮮浸襟,面容卻安詳無比。
消息傳出,舉國震驚。朝臣們紛紛落淚,私下裡皆稱德昭以死明志,昭示自己無意帝位,只求洗清猜忌。
宮中,宋皇后聞訊後放聲痛哭,幾昏厥。知德昭忠厚,從未妄想皇位,如今竟被迫自裁,這不是自絕,而是被。
太宗聞報,臉沉,口中只淡淡道:“哀矜勿喜。”隨後便閉口不談。有人看見他在案前低首掩面,似哭非哭,卻又分不清是真還是假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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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此,太祖的長子脈,第一個消失在歷史的風雪之中。德昭之死,如同利刃,刺痛了天下人的心。宮廷之,恐懼與寒意更深。
夜深人靜時,宋皇后獨坐東宮,燈火映照著淚痕斑駁的面龐。喃喃自語:“德昭啊,你明明應是大宋的棟梁,卻被一句話,斷送了命……”
窗外風聲淒厲,似乎替哭泣。這一夜,整個汴京城,都籠罩在無形的哀愁之中。
第六章 德芳夭折:最正統的痛之死
春寒未退,汴河的水仍帶著冬天的鐵灰,風一吹,岸邊垂柳便細細著,像一場還沒醒完的夢。
秦王趙德芳自東華門,袂清簡,腳步俐落。二十三歲的年紀,眉目仍帶幾分年英氣,卻又比同齡人多了沉著。他生于太祖開國未幾,名小,卻最得父皇疼惜;而他上那層「最正統」的,既是榮,也了影。
朝中議論常在簷下、屏後、酒後的呼吸間傳遞——太祖之子,王后所出,脈最正。說到這裡便有人咳一咳,把後半句吞回嚨。嚨裡的那半句是:此脈若隆,彼脈便衰。
德芳聽得明白,卻不往心裡去。他騎,也讀兵書,閒時在北苑和年長幾歲的軍校尉切磋箭陣,回來在案上推枰對弈。新帝賞他「近侍」,時時召殿對問軍民瘼。旁人看是恩,他自己也把這當恩,從未多想。
這一日,新帝在便殿設小宴,席不多,言不繁。殿外微雨,簾下水花細碎。王繼恩侍立,賈德玄持脈盒隨侍,氣息都收得極,像怕驚破一池靜水。
新帝把杯遞向德芳,笑意溫和:“北郊新,汝曾往觀?”
德芳拱手:“臣已觀,陣形未整,鼓節可更疾一些。”
“疾了,士氣易躁。”新帝捻著杯沿,目落在他臉上,又慢慢移向窗外的雨線,“太祖在時,常言兵貴神定。”
德芳應聲是,垂目不語。他記得父皇也曾在這樣的細雨日,用手指在案上點著說「神定」,那兩字落地,像兩顆穩穩的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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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間又問了幾件細務,新帝忽地把話扯回一:“廷近來氣不佳,汝聞否?”
德芳一怔:“臣近日只在北苑弓,未聞。”
“聞與不聞,心要存。”新帝把杯放下,聲音和緩,“天下事多,兄弟之間,彼此照拂。”
德芳再拜,應聲「謹教」。
酒過三巡,德芳飲得不多,起告退。才行至殿階,王繼恩從柱影裡掠出,笑意恭謹:“殿下慢走。雨急,奴才取繖來。”
他話音未落,人已去又回,雨水沿繖骨一滴落,仿佛把夜也滴得更深。
德芳拈著繖柄出了便殿,一道風從襟鑽,口微微一悶。他心想不過寒氣,回府命人煎薑湯,略一出汗便好。那夜果然出了薄汗,睡夢裡卻覺得一陣絞痛,自臍下一寸一寸往上爬,像有看不見的指節在他肋骨上緩慢敲擊。
次日清晨痛勢緩下,他照舊上馬往北苑去。弓弦一拉,指尖竟發抖,他笑自己疏于練手,令隨從收弓,改騎行一圈。風從耳畔掠過,他中那口氣卻始終攏不住,像有薄霧停在肺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