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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昏回府時,他忽覺眼前發黑,一手扶門框才穩住。侍從大駭,急喚賈德玄。

賈德玄前晚在便殿外奔走,眼底烏青未退,指尖搭上秦王脈門時,愣了一下。脈象浮沉間似有細牽扯,牽到他手腕都麻:“殿下來氣偏弱,先行和中。”話雖如此,他把行藥的筆記按得更慢,眼角餘掠過桌上茶碗——瓷沿留一點極薄的黃暈,像茶未盡時常有的痕跡,又像是什麼一沾即散的跡。

他沉了沉筆,終究什麼也沒說,只加了兩味解鬱。

那三日,德芳病勢忽輕忽重。忽輕時他可整出廊,與幕僚談新制糧道;忽重時他便覺中百針齊落,汗出如雨。夜半最難捱,他不人,只握著枕旁的佩刀,讓冰涼的刀背在掌心,像抓住一寸固的冷靜。

第三夜將曉未曉時,窗紙被風鼓起又落下,鼓起又落下,像一大肺的呼吸。他在朦朧裡見父皇背影立在庭中,披著舊年那件風雨裘。他要喚,嚨出不了聲,只見那背影轉過半面,輕輕了一下。

他看清了,那是「好自為之」。

他猛地醒來,襟全。晨鼓自遠傳來,像有人在雲上敲,敲得每一骨頭都跟著。侍從端藥,他抬手,聲音啞得像砂:“今日不飲。”

侍從為難:“賈太醫囑無可斷。”

他搖頭:“換水。”

侍從不敢,仍去請賈德玄。賈德玄到時,只看了他片刻,便轉吩咐:“先以清水。”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日頭偏西。

藥罐在廚下孤孤地煨著,屋一片安靜。德芳坐到窗前,撥開窗紙一角,汴河在遠發亮,像一條細銀蛇趴在城腳。城鐘聲了,他忽然想起年時跟著父皇上城樓看朝日,那時他還矮,踮著腳也只看見一半天,他便用手比著另一半天,說:“等我再長一點。”

他長了,天卻矮下來。

午時,新帝遣侍問疾,賜參湯與貂裘。侍垂首站在檐下,口裡一邊念旨,一邊看不見地打量這院裡的每一塊石磚。賈德玄在旁聽完,回以答語,言殿下清減,然脈不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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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王府門外,那一日來了幾撥人:有與德芳同練的校尉,拖著泥鞋在門外徘徊;有戶曹郎,捧了新糧冊來不知該給誰;還有一位年紀極輕的進士,抱著剛抄好的奏草,手心全是汗。

傍晚時,王繼恩來了。他襟上無塵,鞋面映人。進至室,他先不問病,只對德芳施了一禮:“家念殿下,特命我來。」

德芳撐著坐起,回禮:“有勞公公。”

王繼恩的眼神在屋緩緩掃過,停在桌上的茶碗上一瞬,又移開。他笑容仍舊恭謹:“殿下年英發,家向所憐惜。只是殿下也當念聖心,萬機在,夜不寐,殿下安,家亦安。”

德芳點頭,聲音淡淡:“我安,天下自安。”

王繼恩瞇了瞇眼。這句話放在誰口中都只是善語,落在他的耳裡卻像一枚不起眼的釘,把某種不易察覺的堅釘在牆裡。他曲又拜,轉時袖擺掃過桌角,微不可察地帶起一縷灰。

夜再深一層,德芳止不住地咳,咳到間帶甜。賈德玄看著帕子上那點鮮紅,眼底浮起一道極細的影。他在心裡把方子推翻又推翻,末了只命煎一碗最尋常的淡粥,添兩片薑。

德芳端起粥碗,手極穩。他一口一口抿,像在打量一個將要遠行的人該帶多裳。他忽問:“賈太醫,你可曾見過天生短命之人?”

賈德玄一頓:“醫者不言命。”

“也是。”德芳笑了笑,“那便不問命。問一桿秤,秤不秤得出人心?”

賈德玄默然,把銀針轉了半圈,終究不言。

三更過後,風忽止,四下靜得連燈芯炸裂都清晰。德芳睜著眼看屋樑,樑上掛一串去年冬天未收的蒜頭,外皮乾黃,像一顆顆小月亮。他在心裡替自己算了一遍路:從這屋到陵前要走的路、從陵前到太廟要走的路、從太廟到史冊裡要走的路。最後一段最短,短到只剩兩行字。

他忽然想到母后。王后已逝多年,的容像月下剛落的雪,落地便化,抓一把也攥不住。他想再看一眼,說一句“我很好”,再說一句“我只想好好活著”。可話在心裡,終究也只在心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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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前的一點時刻,最像是桶底的那塊木板——掉,整桶水就泄了。德芳口忽然一鬆,所有疼像同時退。他知道這是錯覺,是把最後的火都燒完前留給人的一點兒假仁慈。他對賈德玄笑了一笑,像年騎馬歸來那樣乾淨:“勞煩太醫。”

賈德玄心裡一沉,指尖更用力。銀針落下,落在他皮上,像落在一張薄紙。薄紙上畫著山河,針扎下去,山河便抖了一抖。

將明時,他睡了。睡得很輕,呼吸像風,輕得一推便沒了。賈德玄沒有推,他只是坐在榻前聽,聽那風出他的腔。王繼恩不知何時又到了門外,鞋跟在石磚上輕輕一點一點,像數拍子。

第一聲晨鐘敲過去,風止了。賈德玄的手停在半空,他慢慢收針,對著空氣拱了拱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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