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拱,像對一個人,也像對一段終于寫完的句子。
消息宮時,新帝正在案前批紅。他的指頭輕輕在筆桿上敲了一記,木頭髮出空空的一聲。他未抬眼,只問:“何病?”
“暴疾。”王繼恩代答,語氣無波,“賈太醫言來勢急,藥石罔效。”
新帝“嗯”了一聲,像將這一筆記在案邊,準備與另一筆並列。他放下筆,坐了半晌,忽抬手了眉心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“遣禮部儀。不可怠。”
“喳。”
宋皇后是在東宮的井邊聽到這消息的。那口井口常年覆著木蓋,怕有人失足,平日極揭開。那日不知怎的,命人輕輕撐開一指寬,井裡的水把天切一條細線。細線在眼中像一扯不斷的。婢的腳步慌地踩進來時,就轉過來,還沒問,便懂了。
沒有哭。坐回幾前,拿起先帝留下的一枚舊印,印面磨得發亮。用拇指在那「壽」字上挲,到指腹生熱,才放下。過了很久,忽然低聲問:“是哪一日?”
“今晨。”
“可謚?”
“未議。”
點頭,半晌又道:“賈太醫可在?”
“在。”
“宣他來。”
賈德玄進東宮時,日頭剛過中天,落在檐下,像一把細碎的刀。宋皇后讓所有人退下,隔著一張幾同他對坐。看著他的眼睛問:“太醫,以汝所見,秦王之病,可有由?”
賈德玄的了,像要說一個字,卻又把它嚥下。他垂首:“臣不敢妄言。”
“朕不是家。”的聲音很平,“你也知,我如今也只是個婦人。”
賈德玄仍然垂著眼:“婦人之問,臣更不敢妄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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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皇后看了他很久,終于笑了一下。那笑意極淡,淡得像井裡那條天:“好。你不言,亦好。”頓了頓,又自言自語般低低道,“德芳是個好孩子。他不會與人爭。”說到這裡,的眼尾終于了,“可他亦不該這樣走。”
德芳的喪儀終于定下,禮不輕,卻不隆。送葬那日,天沉,像永遠下不完的冬。街兩旁的人群靜默,偶有一兩聲不住的噎,立刻被旁拉住袖子的手制止。隊伍經過萬歲殿外,宋皇后遠遠地站在廊後,戴著素帕,指尖得發白。靈車一過,的子微了一下,像一株被風掠過的草。
城中酒肆裡,說書人放低了聲音,把故事說耳語——太祖之子,年二十三,暴疾而沒。有人問:“暴疾,何疾?”說書人看了門口一眼,笑笑:“風。”眾人跟著笑,又一齊沉默。沉默裡的疑問像從桌裡冒出的冷氣,誰也不肯用手去捂。
喪後第三日,王繼恩奉旨敕諭,賜賚德芳舊部,恤有加。朝堂上諸臣再拜稱善。有人悄悄在袖裡了拳,又慢慢放開,掌心是一圈淡淡的指痕。新帝在案後翻過一頁紙,那頁紙的邊角被他指尖磨得起了。
德芳死後不久,城南新修了一座小廟,廟不大,青瓦白牆,殿供一尊無名木刻,面容年,眉目清朗。傍晚時常有老兵繞道來此停一停,兩柱香,三拜,不語。有人問拜誰,老兵笑,笑裡一口黃牙:“拜一口氣。”
秋雨又起時,宋皇后獨坐東宮。在紙上寫「芳」字,寫一遍,碎,丟進火盆;再寫一遍,再碎。到第三遍,忽然停住,把筆豎在半空,筆尖滴了一點墨,墨落在紙心,散一朵黑花。把那張紙平平攤好,收進匣底,蓋上。
夜深,夢見一條很長的路。路上沒人,只有一個。在路的盡頭看見一簇燈火,那燈火不大,卻一直不滅。走近了,才發現那不是燈,是一柄柱斧,斧刃映著天,靜靜立在路中央。手去,手指一涼,整個夢也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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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夢裡醒來,聽見宮牆外的風。風從北來,帶著某種似曾相識的冷。忽然明白,許多名字逃不出一個字:冷。德昭如此,德芳如此,亦如此。冷不是一陣天氣,是一條看不見的河流,慢慢沒過每個人的口。
城北的槐葉落盡時,賈德玄被調出宮城,去了外府養病。他出宮那天回城牆,牆背的雲正往東走。他笑自己多事——天哪裡知道人事?可又像真的知道。他把手進袖裡捻了一下空空的脈袋,指腹一陣發麻。
王繼恩仍在廷進退有度,他的眼神越發乾淨,乾淨得像鏡子——照人,也照自己。他偶爾會在某個午後的簷下停半杯茶的工夫,茶涼了,雨也停了。他放下杯,像什麼都沒起過。
新帝在翌年春正設朝時提到德芳,只一句:“秦王不幸。”聲音平板,像讀一行不願多讀的文字。文書上,德芳的名字往後逐漸稀疏,直至只剩一條年譜:生于某年某月,薨于某年某月,諡某。
而在宋皇后的心裡,年譜之外還有一些碎事:他笑時虎牙得很淺;他騎馬喜歡靠左側坐;他讀兵書遇到不解會在邊角畫一個小小的圈;他走進屋子先看窗,出屋子先門檻。這些細小到無人記起的事,像一粒粒米,落在掌心,握了便疼,鬆開了又。
冬天再來時,汴河結了一層薄冰,孩子們在岸上喊,往冰面扔小石子,叮叮當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