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嘉靖並未立刻接過,而是輕輕哼了一聲,冷冷道:「這條例,可合朕心意?」
嚴嵩額頭沁出細汗,他不敢抬頭,只低聲回應:「臣不敢妄自裁度,惟聖意所向,便是天理。」
一語出口,殿死寂。嘉靖緩緩笑了,將玉瓶往案上一放,發出清脆的撞聲。他的眼神像刀子般掃過群臣,落在嚴嵩上時,卻多了幾分愉悅。
嚴嵩心裡鬆了一口氣。他知道,自己說對了。嘉靖要的從來不是建議,而是回聲。能說出皇帝想聽的話,就是首輔唯一的職責。
這樣的場景,二十年間反覆上演。閣雖號稱輔政,但嚴嵩明白,那只是一個空殼。國家大政,從兵權到財政,皆由皇帝獨斷。首輔不過是傳聲筒。嘉靖喜怒無常,忽而沉迷修道,忽而雷霆震怒。嚴嵩只能隨時調整姿態,像變的蜥蜴,著皇帝的心意而活。
他記得張璁曾經意氣風發,自認功勳卓著,與皇帝並肩。可短短數月後,便因「跋扈專權」之名被喝斥歸里。夏言才橫溢,以為自己能獨當一面,卻在一次言辭不合時,被嚴嵩推了一把,終于喪命獄中。這些淋淋的前車之鑑,嚴嵩不敢忘。
夜深時,他常聽見宮城外的犬吠。那聲音淒厲,卻格外真實。嚴嵩在燈下自語:「我不過是一條狗。能討主子歡心,就能茍活。」他深知,自己與皇帝之間,不是臣與君,而是狗與主人。皇帝需要他,就賞賜榮華富貴;皇帝一旦厭棄,他便會立刻被撕碎。
嚴世蕃常對父親誇口:「嚴家權傾天下,誰敢不服!」可嚴嵩只會搖頭。他比兒子更清楚,這座龐大的嚴黨網絡,看似牢不可破,其實全繫于嘉靖一人之手。皇帝若點頭,嚴家富可敵國;皇帝若皺眉,嚴家頃刻崩塌。
有一次,嘉靖在午門大會群臣,忽然提問:「若朕駕崩,天下當如何?」眾人面面相覷,不敢作聲。嚴嵩心頭一,立刻俯首高呼:「萬歲龍康健,千秋萬載,何敢妄言!」嘉靖大笑,卻在笑聲裡著森冷。那笑聲告訴所有人:誰若敢提及未來,誰便死路一條。
從此,嚴嵩更篤定了自己的道路。他不去想太子,不去想裕王與景王,不去想大明江山的未來。他唯一要做的,就是在當下,讓嘉靖開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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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陪皇帝煉丹,奉迎各種荒唐的法事。他縱容嚴世蕃收賄賂,因為這樣能換來更多金銀供奉皇帝。他甚至學會了捕捉皇帝的忌諱,在旁人尚未開口前,便先替皇帝震怒。嘉靖讚道:「嵩能朕心,甚合朕意。」
然而,這份「合意」其實就是奴。嚴嵩日日告誡自己:我不是宰相,只是奴僕。宰相可以建言天下,奴僕只能跪伏叢中。宰相或許能與皇帝分權,奴僕卻只能依附皇帝的影子。
當他回首往昔,仍記得年時青衿意氣。可如今,那個寫下「清泉石上」詩句的青年早已死去。活下來的,只是一條懂得搖尾的狗。
嘉靖帝最的,從來不是能幹的宰輔,而是這樣的走狗。于是,嚴嵩坐穩了首輔的位置,長達二十年。表面風無兩,實則不過是嘉靖手中的一枚棋子,一條奴僕。
第四章 〈裕王與景王:兩位潛龍的冷遇與競爭〉
嘉靖二十八年秋日的夜晚,宮闈深,梧桐葉落在石階上,風聲颯然。莊敬太子薨逝的消息剛傳出不久,京城上下,滿是惶惶不安。太子本該是大明未來的基,如今驟然早夭,皇權的繼承再度謎。宮人們低聲議論,卻無人敢正面及,因為嘉靖的眼神比刀鋒更可怕。
裕王朱載坖,莊敬太子的同胞弟弟,此刻正靜坐于府邸之。他的臉龐仍帶稚氣,卻已習慣了沉默。母妃早逝,葬儀冷落,連該有的典禮都被省去。裕王深知,在父皇心中,他與死去的太子不過是一枚棋子,隨時可以被推翻。夜裡,他常夢見母妃孤單的靈柩,夢見府邸裡接連的喪鐘聲。他不敢哭,也不敢問,只能把心事埋進心底。
與之相對,景王朱載圳卻在宮中顯得活潑靈。他聰明伶俐,能言善辯,舉止討喜。每逢朝賀之時,他總能以機敏的回答引得嘉靖展一笑。更重要的是,他的母親盧妃尚在,且深得皇帝信任。盧妃常伴嘉靖左右,聲細語,時時替兒子爭取。于是,景王在許多人的眼中,逐漸為未來的可能。
滿朝大臣心裡各有盤算。有些人暗暗向景王示好,送上金銀財帛,或安排歌舞取樂,只求在未來能得「從龍之功」。嘉靖並未嚴厲阻止,反而默許這些行為,仿佛在暗中觀察群臣的態度。相比之下,裕王則冷清得多。他府中的賞賜屢屢拖延,連該有的俸祿,也常要過賄賂嚴世蕃,才能曲折領回。裕王心裡憋著一口氣,卻不敢發作。他知道,自己若稍有怨言,立刻會被視為大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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嚴嵩在旁觀,卻始終選擇沉默。他既不主親近裕王,也不手景王的「結黨」。他心中清楚,嘉靖帝對皇子們心存戒備,任何大臣若敢越界結,必將引火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