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六十大壽這日，當著滿堂賓客，謝時安舊事重提。
「我夫人啊，以前訂過親的。」
「嗯，和一個陸川的窮武將。」
「要是嫁給他，就得當個倒霉寡婦，還能有如今二品誥命的風？」
「沒有我啊，一輩子都要苦。」
後來，我和謝時安一起重回十六歲。
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中，我笑著再次收下了陸家的聘禮。
「謝時安，其實嫁給你的每一天，我都在后悔。」
1、
我六十大壽的壽宴，辦得十分風。
兒子媳婦們穿梭在大堂接待賓客，丫鬟小廝忙得腳不沾地，陀螺般滿場飛。
席面特意請了天香樓退多年的老掌廚，一道佛跳墻吃得眾人贊頌不已。
我穿著誥命服，坐在上位接大家的道喜。
臉上帶著得的笑容，心中卻古井無波。
我老了，愈發不好。
前幾日了寒，昨夜還發起高熱。
嗓子里像塞進一把刀片，連咽口水都疼。
這些什麼熊掌魚翅，看一眼都覺得膩歪。
我也曾和謝時安說，并不想過這六十大壽，可是他不同意。
他說我勞一輩子，合該辦個面的壽宴，讓其他人好生艷羨一番。
他把壽宴一應事，都代給喜歡奢華的大兒媳。
這壽宴，果然辦得非常闊氣。
闊氣到，連我的幾個兒都羨慕嫉妒。
可沒人知道，今天早上，我病得下不來床。
謝時安嫌我氣，在我房里大發雷霆，罵我命賤福薄，不了這份榮華。
為讓我能面地出現在賓客面前，他讓大夫給我灌下一碗猛藥。
吃了這藥，就猶如死人回返照一般，可以支人的氣神。
只不過今日有多神采奕奕，后幾日，就有多虛弱狼狽。
丫鬟心疼得直掉眼淚，卻還是咬著替我換上繁復的服，戴上華貴又沉重的首飾。
大家似乎都習慣了這一切。
謝時安習慣了。
習慣我的馴服、聽話。
我也習慣了。
習慣了忍氣吞聲。
習慣了自己所有的需求喜好被漠視。
也習慣了和謝時安扮演一對恩夫妻。
2、
酒過三巡，謝時安放下筷子。
見他這樣，聊得正歡的幾個兒子立刻住了，恭敬地看著謝時安。
「咳咳，」
謝時安清了清嗓子，一把心蓄養的山羊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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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老了，可相貌依舊清俊。
穿著一襲華貴的錦袍，愈發顯得仙風道骨，姿容出眾。
「謝諸位來參加我夫人的壽宴。」
「諸位共飲此杯。」
賓客們喝完酒，擅長溜須拍馬的人立刻開始他們的吹捧。
「謝閣老可真是疼夫人，對老封君這份好，可是咱大梁朝獨一份！」
「老封君能嫁給謝閣老，定是祖墳冒青煙了！」
謝時安很滿意。
他不著痕跡地瞥我一眼，臉上帶著幾分自得。
「我夫人啊，以前訂過親的。」
「嗯，和一個陸川的窮武將。」
「要是嫁給他，就得當個倒霉寡婦，還能有如今二品誥命的風？」
「沒有我啊，一輩子都要苦。」
又來了。
又是這番話，聽得我耳朵都要起繭子。
每次只要喝了酒，他就會對別人說我定過親的事。
整整四十四年，他一刻都沒忘記。
沒忘記我曾經在他和陸川一起上門求親時，選擇了陸川。
3、
賓客們這麼捧場，幾個兒也不遑多讓。
生怕被搶了風頭，做不那個讓謝時遠最滿意之人。
大兒子一馬當先：
「娘，你能嫁給爹，真是修了八輩子福啊！」
「天下再也沒有比你更幸運的子了。」
二兒隨其后：
「娘，如果再給你重來一次的機會，你肯定死死纏著爹不放手吧？」
「那短命鬼陸川來提親，就給他打出門去！」
小兒子也不甘示弱：
「娘估計這輩子最后悔的事，就是答應了當初陸家的提親。」
「那陸川又窮又衰，給爹提鞋都不配！」
「也虧得爹大度，不計較娘定過親，這份襟氣度，真是讓我們自愧不如啊！」
你方唱罷我登場，開開心心演大戲。
他們說得喜笑開，賓主盡歡，我卻只覺得吵鬧。
人之間的悲喜，并不相通。
漸漸的，耳旁的嘈雜聲離我越來越遠。
眼前冒出一團又一團白。
很亮，卻并不刺眼。
有道人影從白中緩緩走出。
白馬銀甲，姿如槍。
劍眉星目的年郎彎下腰，笑著朝我出一只手。
這一笑，左臉現出一個酒窩。
「清清，我來接你了。」
我猛然站起，帶落一地杯碗茶碟。
是陸川！
是十七歲的陸川！
在賓客們驚疑不定的眼神中，我地朝前方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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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陸川，你來了。」
大片大片的黑暗將我吞噬，耳畔響起一片驚呼聲。
「老夫人，老夫人您沒事吧！」
「娘，娘你怎麼了！」
「大夫，快大夫啊！」
4、
大兒子有句話說得沒錯。
天下再也沒有比我更幸運的人了。
誰能想到，我竟然還有重活一次的運氣？
我對著鏡子左顧右盼，怎麼照都照不夠。
十六歲的，無需涂脂抹，卻比那春日鮮花更為艷。
眼睛不花，耳朵不聾。
一蹦三尺高，跑得像兔子一樣快。
我了一把胳膊上瘦的，對十六歲的自己越看越滿意。
這麼有力氣，要不打兩套拳試試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