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問過好幾個同學，才知道這種「說出來矯不說又憋屈」的，在兩個孩子的家庭中是很尋常的，大家都是悲傷、無助而又迷茫的。
我曾經甚至相信時間的針腳一定會把我的別扭一一合。
我看著眼前的母親，我才意識到，那些傷口依舊無法長出新的。
這麼多年，只是變老了，頭髮變白了，但依舊是那個偏心的母親。
我的退讓，我的討好，我的言聽計從，換來的只有得寸進尺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，說道：「媽，你就沒想過，他為什麼會變這樣？他值嗎？」
我媽依舊不以為然：「他怎麼了？他出去玩還想著給我買保健品，你呢？你是學歷高，工作好，你老公又有錢，你就從來沒想過，你弟那條件，要是不花錢，誰會愿意跟他？難道真的打一輩子嗎？」
我苦笑道：「所以，你的退休金沒了，你來我家，是想讓我給你養老嗎？」
的面緩和了下來，不再是咄咄人的樣子，認真地說：「那也不用。房貸利息那麼高，三十年真的不劃算，要麼你就一次給文昊還掉吧。」
聽到這種無理的要求，我忍不住問出了一直藏在心中的話：
「媽，我和文昊應該都是親生的吧？」
警惕地看了我一眼，正想發作，有人敲門。
5
對面的鄰居幫我接孩子回來了。
「文薇，我們回來啦。」
鄰居看到我媽還坐在地上，覺得奇怪，剛客套兩句：「喲，阿姨來了啊。」」
我媽忽然把團團一把拉進了懷里，眼淚如同決了堤：
「姥姥最疼團團了對不對？以后團團也會對姥姥好的吧？」
團團才四歲，剛上兒園小班，
本看不懂在演什麼，乎乎的小手一把一把抹著我媽的眼淚：「姥姥不哭，團團也疼姥姥。」
不得不說，有人圍觀，
我媽的演技就會湛許多。
斜了我一眼，繼續跟團團說道：「團團比你媽媽好多了，你媽媽只會眼睜睜看著姥姥去死！」
我連忙上前捂著孩子的耳朵。
鄰居大姐顯然完全沒料到自己能吃到一塊兒如此不堪的瓜，連忙帶上門走了。
團團被我這突然的作嚇了一跳，懵懂的大眼睛帶著篤定：
「死？可是姥姥，你本來就會死的。」
Advertisement
對啊，團團說得沒錯。
我前幾天才為講過生死的故事。
我說人會老了，會病，會抵達最后的終點——死亡。
這是沒有人可以改變的事實。
去世的人，最后會變星星。
在天上祝福著自己的孩子和家人。
我媽聽到團團的話，已然不知道要怎麼借題發揮。
站起時，臉上的瘋狂和痛苦消失了，反倒有種終于看清楚我真面目的輕蔑。
「李文薇，看來你平時在孩子面前也沒咒我。」
「媽媽，什麼是咒？」
團團的話刺得我心臟一陣鈍疼。
做人三十年，我迷茫過，痛苦過，怨恨過，但從來沒有這麼惡毒地詛咒過家人一次。
因為我認為我們是家人。可團團也是我的家人啊。
我媽明明知道團團從小就高敏，很容易接收負面緒，就連小區的一只貓被車得半死，都會讓團團難整整一個月。
可不在乎。眼里只有自己的兒子。
我對媽媽所有的希，終于被這沒來由的一盆臟水撲滅。
「媽，你走吧。」我忍著滾燙的淚水，不讓它落，聲音平靜卻冰冷，「離開我家。」
「李文薇！我是你媽，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，好吃好喝供著你上學，現在遇到了難了，你趕我走？！」
似乎覺得難以置信。以為我會像從前一樣退讓。
可是這一次不會了，因為團團是我的底線。
6
我媽走后，老公剛進門。
他一邊換拖鞋一邊問我：「小薇，我剛見著媽了，怎麼好像不高興。看見我也不打招呼，怎麼了？吵架啦？」
團團撲過去抱住我老公的：
「爸爸，剛才姥姥哭了，媽媽也哭了。」
我別過頭，不想讓他看到我眼睛紅了。
「沒什麼大事，老公，我帶孩子讀繪本，你快去做飯去吧。我了。」
我一直忍，一直縱容，對他們有求必應，只是因為我想要守護好我這個溫馨小家的安寧。
可是，
我的三十萬積蓄都給也沒有換來穩定。
的養老金還月供也不夠。又把手向了我的小家里。
父母之子，為計深遠。
而我，也會為團團考慮。
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媽媽也摔倒了也可以不哭，也能學著勇敢，學著掙枷鎖，他一定也會變得更勇敢吧。
Advertisement
7
晚上散步時，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：
「爸，我媽到家了嗎？沒有啊，去你那兒了？」
他不會對我媽來我這兒不清楚，一定是在裝獨善其。這是他這麼多年的生存法則。
「爸，我媽來我們小區撿了很多瓶子，真的太可憐了。咱們好好的小康家庭，怎麼就變撿破爛的？」
我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，末了嘆口氣說：「小薇，對不起。是爸媽太慣著昊昊了。給你增添負擔，爸爸心里也過意不去。」
這一生，我還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聽到父母的道歉。我本意是想試探他，結果這麼輕松，他就把對不起三個字輕飄飄說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