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後的第一個月像一場被悉心安排的戲。被教導如何在每一道階梯前停步,如何在每一盞燈前抬眼,如何用最恰當的笑容去回應最難猜的心思。太監們的腳步無聲,宮們的言語輕,人人都像流雲,飄在看不見的風上。努力記住每一張臉,卻發現真正決定日子的人,並不會出現在眼前。聽見“孫侍中”的名字被悄悄提起,語氣裡有恭敬,也有畏懼。知道那是孫秀,司馬倫邊最得力的人。第一次在偏殿見到他,他極恭順地行禮,言談間卻像握著一看不見的繩子,輕輕一拉,殿的氣流便跟著轉了方向。
“皇后娘娘安好?”他微笑,眼角沉穩。
“多謝侍中。”也笑,笑意裡藏著一點從小練就的矜持,“宮中諸務,尚要仰賴諸公。”
“娘娘只需安心。”他頷首,像在安一個初局的棋子,“一切自有安排。”
在那句“自有安排”上停了一瞬,突然覺得背脊有些冷。想起母親替繫好的同心結,紅線在白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,最後收,像命運悄悄套上來的套索。
惠帝在面前總是溫和,甚至近乎孩氣。他會在夜裡握住的手,像個迷路的人握住一盞燈,裡喃喃一些辨不清頭尾的話。有時他突然大笑,說起年時候追逐鷹犬的趣事;有時又長久沉默,眼睛對著窗外發愣。學著在他的沉默裡呼吸,在他的笑聲裡點頭。知道他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軀,而不是一個會問為什麼的腦袋。嘗試在太后留下的老規矩裡找位置,嘗試用細碎的溫去鎮住廷的浮躁。可也清楚,一切的溫在殿門外都會碎末,因為外頭的風,是從諸王的營賬裡刮來的。
第一次察覺到風向變了,是在立冬前後。膳房送來的羹湯口味忽然換了,從溫潤的羊湯變了辛辣的椒桂湯;值夜太監更替得異常頻繁;給庫點貨的臣,換了個眼神更深的人。這些細節一個一個擺在眼前,像昂貴瓷上的細裂紋,平日裡不會被看見,線一斜,便麻麻地亮了出來。問邊的老嬤嬤:“是誰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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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嬤嬤垂眼:“娘娘,宮裡的樹自己不會長歪,總是外頭的風大。”
“外頭的風,是誰吹的?”
“聽說……趙王府近日人來人往。”
沉默。趙王司馬倫,那個在朝議上總是笑得很和氣的老人,笑意背後藏著的是什麼,其實並不懂。只知道每個人都說“為了社稷”,而社稷到底在哪裡,沒有一個人指給看。
翌日清晨,召陪駕臨太極殿。殿前丹升雲,禮樂鋪陳得一不。坐在帷幕之後,過金羅出去,看見幾位王爺的朝服在裡泛亮。聽到“國本”“軍權”“糧道”等字錯,像刀在桌面下撞。突然明白,自己坐的位置越高,越像海面上的一片船影,底下的暗只要翻手,就能將連同整隻船吞沒。
那日夜裡,孫秀又來了。他看似謙卑,語氣卻更為篤定。“娘娘,外盪,諸王多有異心。趙王忠君,願為社稷分憂。”
“忠君?”他,“忠于誰?”
他愣了一下,旋即笑:“自然忠于陛下,忠于天下。”
“天下在誰手裡,話就由誰說。”輕聲,“我只是個婦人,便不問這許多。”
不問,並不代表不懂。只是忽然明白,問與不問,答案都不在自己手裡。能做的,是讓自己像桌上的鎏金燭臺一樣安靜,直到有人需要它點亮,或者隨手把它推到地上。
深宮的日子以奇特的節奏流逝。學會了用眼神去分辨一碗湯裡的態度,用腳步聲去猜測一道旨意的重量。在每一場家宴裡記下每一張笑容背後起的弧度,在每一次請安裡把能避的鋒芒都避開。也偶爾會在無人停下,一宮牆,糙的磚裡藏著歲月的灰,把指尖按進去,像要在石頭裡按下一個可以藏的。可是宮牆從不收留人,宮牆只回一指冰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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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宮覲見的那天,隔著簾子聽見悉的咳嗽聲。走出來,行禮如儀,禮畢才輕輕喚一聲:“父親。”想抱一抱他,像小時候那樣,可看見太監與侍衛的目都在,便又把手收回袖中。
“容兒。”羊玄之看著,眼裡有悉的克制與憐惜,“宮中可還安穩?”
“安穩。”說,聲音極輕,“只是風大。”
“風大便要伏低。”父親說,“過了這一陣。”
點頭,卻在心裡問自己:哪一陣風,不會接著另一陣?想問父親“若風一直不停呢”,話到邊終究嚥了下去。明白,在這樣的世道裡,連父親也只能告訴“伏低”,沒有第二種答案。
冬至那夜,太最短,影子最長。花園裡結了一層薄霜,月落在霜上,像鋪了一地碎銀。披著白狐裘,在畫樑下走,遠傳來約的箜篌聲。那是誰家的子還沒睡,還在為不知名的心事撥弦?忽然想起泰山上的清晨,想起山風裡父親的那句話“守住家聲”,心裡忽然湧上一說不出的酸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