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把帕子攥得更,步子踩得更穩,讓心像石子一樣沉在腔裡,沉住,不讓任何風把它吹起。
金墉城裡的第一道門在後闔上,聲音像一枚印章按在紙上。低眉,無人能看見眼底那一瞬的。把水吞下去,化作一口溫熱的氣,輕輕吐出,像對著看不見的人說:等我。等我從這裡走出去的那一天。
轎夫散了,雪後的風又起來,過耳畔。忽然在這樣的風裡聽見很遠的泰山,被雲霧圍住,像一位沉默的老人。想起父親說過的“守住家聲”,又把它換另一句——守住自己。垂下眼睫,笑了笑,像誰也不怕,又像誰都怕。的影子落進金墉城深,與另一個影子慢慢疊在一起,那是未來的自己,正站在看不見的地方,向出手。抬手,輕輕握住,像握住一縷將熄未熄的火。知道,這一縷火,會照亮很多個看不見底的夜,直到下一道門開,直到下一次風聲起,直到有一天在另一張床榻上閉上眼,也仍舊握得很,很,不讓它滅。
第三章 八王之:五立五廢的過山車
金墉城的夜,靜得像深井。羊獻容坐在厚重的木窗下,手裡攥著那方早已被得起皺的舊帕子。燭在石壁上搖晃,映出孤單的影子。外頭不時傳來鎧甲聲,提醒——自己不是被奉為國母的皇后,而是被關在籠子裡的囚鳥。
惠帝在側,仍舊是一副渾渾噩噩的模樣。時而自顧自笑著說些無人能懂的斷句,時而呆呆著牆壁一整個時辰。獻容著他,心裡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失落。這就是的丈夫,一個連自己命運都掌控不了的男人。有時甚至懷疑,若有一日被毒殺,他也只會在第二天忘了這件事。
可是不能忘。每一天都在數:自己已經被廢幾次,被立幾次。這些數字在腦海裡盤旋,像鬼魅般折磨。
永寧元年,趙王司馬倫挾持惠帝自立,自己與丈夫一起被幽于此。那一夜,被迫下皇后的冠,長長的流蘇墜在地上,像被斬斷的命脈。低頭撿起時,手在抖。心裡知道,這場遊戲裡,本不是參與者,而只是可以隨時被換掉的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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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為自己會就此沉沒,卻沒想到四月間風聲突轉。齊王冏起兵,趙王倫敗亡。士兵推門而,恭恭敬敬地請隨駕回宮。看著那張早被拂去塵埃的冠,再一次戴上。在銅鏡前輕輕笑了一下——笑自己竟還活著。
可那笑容很快就碎了。翌年,河間王司馬顒與長沙王司馬乂聯手殺了齊王冏。獻容又一次被迫出皇后的份,連同惠帝一起,像破舊的般被丟到角落。站在宮門口,眼睜睜看著侍從拆下的宮簾,換上別人挑選的。在心裡默默問:一個人的尊榮,原來就這樣輕?
被廢、被立,立、再廢。的人生就像一面被拋來拋去的鼓,誰的手掌落下,就必須響。
那年二月,都王司馬穎上表廢掉,將幽于金墉。被帶走時,惠帝無助地拉著的袖子,眼神茫然:“不要走,不要走……”勉強握住他的手,卻被侍衛生生掰開。轉離開時,沒有哭。明白,哭不會換來憐惜,只會換來譏笑。
有時會想:自己是不是已經死過一次又一次?每一次被廢,的心就死去一截;每一次被立,又被迫復活。這樣的死與生,不是命運,而是折磨。
東海王司馬越曾以的名義起兵。他們將重新抬上皇后的座位,錦繡鋪天蓋地。大臣們口呼“皇后萬安”,聲音震得耳生痛。可心裡清楚,他們不是在尊敬,而是在利用。的份只是名義,只是旗幟。他們需要這面旗幟,就把請出來;不需要了,就把丟進黑暗。
“娘娘,請安坐。”一位大臣在朝堂上恭恭敬敬。
看著那些俯的影,忽然覺得好笑:這些人跪得如此低,不過是為了更快地起去奔赴另一位王爺。坐在高座上,心裡卻比誰都明白,自己隨時可能墜落。
最接近死亡的一次,是司馬顒下令要賜死。那日被押到殿中,冷風從廊下灌進來,上的薄像要被吹散。抬眼著滿殿的員,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異的平靜——或許這樣也好,至不用再一次次被廢、被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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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群臣上書力保,說“枯朽無力,不足為”。枯朽——聽見這兩個字,忽然覺得心被劈開一半。原來能活下來,不是因為有人珍惜,而是因為被認定“無害”。
被囚在幽暗的宮室裡,窗外偶爾傳來聲。躺在冰冷的榻上,睜眼到天明,心裡一句話翻來覆去:原來我能活著,不是因為值得,而是因為無用。
熙元年,惠帝被迎回。再一次被立為皇后。當侍為戴上冠時,閉上眼,眼淚終于落了下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