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伯通紅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我。
「這是低溫導致的假死現象!」
我盡可能用最簡單的話解釋。
「他還有機會活過來,馬上要持續做心肺復蘇,絕對不能停!」
4
我的話像一顆投沸油里的小石子,非但沒能平息混,反而激起了更劇烈的反應。
爺爺拄著拐杖,在父親的攙扶下也趕到了。
他聽了大伯母的話,臉一沉,拐杖重重地在地上一頓,對著我厲聲呵斥。
「唐月!別在這兒添!你弟弟都這樣了,你還在這兒說風涼話!」
我被他們圍在中間,百口莫辯。
我的專業知識,我的判斷,在他們深固的偏見和巨大的悲痛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他們寧愿相信自己絕的臆斷,也不愿抓住那最后一科學的希。
急診醫生進行了最后的努力,心電圖依然是一條直線。
他摘下聽診,無奈地搖了搖頭,對家屬說:
「況很不樂觀,以防萬一,最好提前準備一下吧。」
這句話,了垮駱駝的最后一稻草。
大伯一家人徹底崩潰了,抱著唐偉的哭得天昏地暗。
就在這片絕的哀嚎中,爺爺又一次站了出來。
他沒有哭,而是直了腰板,拿出手機,撥通了一個電話。
他刻意提高了音量,語氣里帶著一種奇異的、悲痛與炫耀織的緒。
「喂,馬主任啊,我是老唐……」
「對對……我那個孫子,沒了……對,在市醫院……」
「我想著,能不能麻煩你一下,孩子還小,不想讓他在冰冷的太平間里過夜……」
「今天就火化,讓他早點安息……行行行,太謝謝你了,我馬上就帶孩子過去!」
掛了電話,爺爺像是打了一場勝仗的將軍。
他環顧四周,對著已經哭到虛的大伯一家宣布:
「我托了殯儀館的馬主任,都安排好了。」
「咱們偉偉不用排隊,也不用等醫院開死亡證明了,今天就去火化,讓他走得面點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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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著大伯一家,他們止住了哭聲,臉上出激涕零的表,仿佛爺爺辦了什麼天大的好事。
「謝謝爸!」大伯哽咽著說。
大伯母也抹著眼淚,對著爺爺連連點頭。
「還是爸有辦法,不能讓咱們偉偉走得那麼沒臉面。」
他們繞過了一切正規的醫療程序,繞過了那萬分之一的生機。
急匆匆地,就要親手帶著那個可能還活著的堂弟,走向真正的死亡。
我沖上前,最后一次嘗試,死死抓住了爺爺的胳膊。
「爺爺,」
我的聲音嘶啞干。
「再等一等,等醫院出正式的死亡鑒定報告,好不好?」
那畢竟是一條人命。
爺爺像是被什麼臟東西了一下,狠狠地甩開了我的手。
他的力氣大得驚人,我踉蹌著后退了兩步。
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我,里面充滿了憤怒和厭惡。
「你安的什麼心!唐月!」
「你弟弟都死了,你還想讓他再在這里折磨嗎!」
「你非要看著他被拉去解剖,被開膛破肚你才甘心是不是!」
我沒有再阻攔。
我只是默默地退到人群的一側,看著他們推著病床,與另外兩個同樣悲痛的家庭肩而過。
那兩個家庭還圍著醫生,不肯放棄,還在追問著任何一可能。
而我的親人們,卻在「人」的幫助下,得意洋洋地為我的堂弟,搶到了一張通往火葬場的「VIP」門票。
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,從口袋里拿出手機。
屏幕的裂痕像一張破碎的網,將他們每一個人的臉都分割得支離破碎。
5
大伯一家帶著堂弟的「」走了。
我沒有跟去,而是留在了醫院,守在另外兩個孩子的搶救室外。
走廊里,消毒水的氣味和悲傷混合在一起,凝固一種令人窒息的膠著。
那兩個孩子的家人,有的癱在長椅上,眼神空。
有的則著搶救室的門,像是在傾聽一個希的聲音。
我找了一個靠墻的角落,安靜地坐下。
夜深了,我靠著墻,聽著遠護士站偶爾傳來的呼聲,聽著邊抑的、間歇的啜泣。我父母打來過電話,語氣疲憊,勸我早點回家。
我只是簡單地回了句「我想再等等」,便掛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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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想回家,不想再看到那個充滿了「人」味道的客廳,不想再面對那些被爺爺的「人脈」沖昏了頭腦的家人。
一夜無眠。
當天邊泛起魚肚白,其中一間搶救室的門開了。
一個看起來同樣熬了一夜、滿臉倦容的醫生走了出來。
守在門口的那對夫妻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撲了上去。
「醫生,我兒子……」
醫生摘下口罩,疲憊的臉上出一個極其珍貴的笑容。
「奇跡。真正的奇跡!」
「孩子恢復自主心跳了,生命征暫時平穩,我們馬上轉送 ICU 繼續觀察。」
「你們家屬,可以稍微放寬心了。」
那對夫妻愣住了,仿佛沒有聽懂。
幾秒鐘后,那個男人突然發出了一聲抑許久的嚎哭。
他抱住自己的妻子,兩個年人,在清晨的醫院走廊里,哭得像兩個失而復得的孩子。
一個活了。
不一會兒,另一扇門也開了。
醫生大聲地向第二對家屬宣布: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