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被我父親和一名保安攙扶著,巍巍地站了起來。
他的角破了,滲著,老花鏡碎了幾片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狼狽不堪。
可他一開口,那悉的、不容置喙的威嚴又回來了。
「說得對!」
他指著大伯,因為激,聲音都在發。
「你這個不知好歹的白眼狼!昨天是誰趴在地上謝我的?是誰說多虧了我這個當爹的?」
「這是我們大家一起決定的事,現在出了岔子,就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一個人頭上?」
他著氣,為了維護自己那搖搖墜的權威,他甚至開始攻擊那個剛剛逝去的孫子。
「再說了,誰知道另外兩個是怎麼活過來的?說不定就是運氣好!」
他提高了音量,仿佛聲音越大,他說的話就越有道理。
「我們家偉偉,送來的時候醫生就說不行了!」
「怎麼可能三個孩子都出事,三個孩子都活過來?」
「天底下哪有這麼巧,這麼運氣好的事!」
「他說不定本來就是死了!你懂不懂!」
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,劈在了大伯的天靈蓋上。
大伯的劇烈地晃了一下。
他的腦子里似乎有什麼東西「嗡」的一聲炸開了。
他想起來,昨天在急診室,我聲嘶力竭地攔過兩次。
每一次,我都說唐偉可能還有救,是假死。
大伯再次發出一聲野般的嘶吼。
這一次,他的憤怒里不再有迷茫,不再有質問,只剩下純粹的仇恨。
他再次沖向爺爺,所有的理智都被燒得一干二凈。
「我殺了你這個老不死的!你還我兒子!你還我兒子!」
他把爺爺狠狠推倒在地,這一次,拳頭不再是毫無章法地砸。
而是用盡全力氣,一下,一下,朝著爺爺的頭和口招呼。
那不是兒子在打父親,那是仇人在索命。
保安再次沖上去,卻本拉不開已經瘋魔的大伯。
大伯母的哭嚎也變了調,不再是哭自己的兒子,而是在尖著,咒罵著,讓爺爺去死,去給的偉偉陪葬。
整個世界仿佛都濃了這條狹窄的走廊。
一邊是兩個家庭失而復得的喜悅和擁抱。
另一邊,是我的親人們。
他們扭打在一起,像一團丑陋的、分不清彼此的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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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曾經被他們掛在邊的「人」、「面子」、「孝道」、「苦心」,此刻全都被撕得碎。
和著水與淚水,被狠狠地踩在腳下,碾一地骯臟的泥。
8
我再也不想看下去了。
我轉過,背對著那片歇斯底里的混。
后的咒罵聲、擊打聲、哭喊聲,變了模糊不清的背景音。
醫院的保安終于控制住了徹底瘋魔的大伯。
警察很快趕到,將他從地上拖拽起來的時候,他還在用嘶啞的嚨咒罵著,掙扎著。
他因為故意傷害,并且對象是自己的直系長輩,被直接帶走了。
手銬扣在他手腕上時,發出清脆的「咔噠」一聲。
像是一記響亮的耳,扇在那個曾經無比注重「臉面」的家庭臉上。
爺爺被抬上了擔架。
他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,只是睜著一雙空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。
他的歪向一邊,口水順著角不控制地流下來。
大伯母被這接二連三的打擊徹底擊垮了。
沒有再哭嚎,只是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眼神渙散,里開始不停地念叨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。
一會兒笑,一會兒哭,時而指著空無一人的地方尖,說看見偉偉在沖招手,問為什麼不下去陪他。
的神,在那條灑滿晨的走廊里,徹底碎了。
我父母也來了,手足無措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,不知道該先去理哪一樁爛攤子。
我沒有再停留。
我繞過那些破碎的玻璃,繞過地上那灘尚未干涸的跡,繞過父母茫然無助的臉龐,徑直走向了醫院的大門。
后的世界,與我無關了。
後來的一切,都是我從母親斷斷續續的電話里聽說的。
大伯因為待老人,證據確鑿,被判了刑。
聽說在法庭上,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,只是反復念叨著:
「我殺了他兒子,他該死。」
爺爺的結局,比坐牢更殘忍。
他中風了,半癱瘓,口不能言。
他就那麼終日躺在床上,無法彈,也無法說話,只有眼淚會不控制地從渾濁的眼角滾落。
母親說,他清醒的時候,就睜著眼睛流淚, 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、絕的聲響。
而更多的時候,他活在無窮無盡的幻覺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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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會突然驚恐地瞪大眼睛, 手腳在被褥下劇烈地搐。
仿佛親眼看見自己的孫子被推進熊熊燃燒的火化爐,聽見他在烈火中發出凄厲的慘。
無盡的悔恨和恐懼,會陪伴他余生。
大伯母被送進了神病院。
徹底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,拒絕和任何人流。
醫生說, 的大腦為了保護自己, 選擇地忘了那個夏天的所有事。
只是日復一日地坐在窗前, 對著空氣說話, 臉上時而出幸福的微笑。
或許,在的幻覺里,的丈夫沒有獄,的兒子也沒有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