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及笄那年,我娘被當眾浸了豬籠。
我無分文,只能往頭上別了草標,賤賣了自己。
病秧子大爺江既白買下了我。據傳他患疾,子古怪,常說些晦難懂的話。
可沒關系。我不但賤,還毒,一心盤算著如何謀財害命,遠走高飛。
然而最終,我沒能走。
因為,江既白對我說:
「同志,我來自新世界。」
1
我早就料到我娘活不久。
我娘趙月娥,是陳家的養媳,比我爹陳守禮年長七歲。嫁給我爹時,我爹還在吃。
養媳是種極實惠的件,從灶臺到床笫忙活不停,還不用給工錢。
奈何,我爹十五歲那年,我祖父賭了個傾家產,急火攻心而亡。幾個叔叔嚷嚷著分家,我爹爭不過他們,最后只分到了一套鄉下的破院子。
我爹從大爺了破落戶,氣急敗壞地埋怨我娘:「趙月娥,都是你八字,克夫!」
我娘是個自被教導三從四德的好人,我爹說是的錯,就覺得是自己的錯,更加任勞任怨地伺候我爹。
我爹并不領,心里仍惦記著攀高枝。他肖想某富貴人家的大小姐,寫了好些個酸詩,惹得鄰里嘲弄,說他不自量力,吃著碗里瞧著鍋里。
我爹對此極為惱火,一邊喊著「莫欺年窮」,發誓要考取功名,一邊按著我娘圓了房。
他說:「趙月娥,你欠我的,他們都笑我娶了個老人!」
我娘就這麼懷上了我,著大肚子給我爹掙讀書的銀子。
我爹連考幾年也沒高中,看我娘愈發不順眼,又嚷道:「趙月娥,你欠我的,他們都笑我沒有兒子!」
我娘愧難當,更加賣力地掙錢養家,卻本攆不上我爹敗家的速度。
從我記事起,我爹對我一向沒什麼好臉。我娘則跟個木頭似的,將我爹說的話「刻」在上,直至被鏤空了心,狀如行尸走。
偏偏我不像我娘,也不像我爹。我在無人問津的歲月里野蠻生長,一的反骨穿枯瘦的軀,了只「刺猬」。
我常年吃不飽飯,有一日紅了眼,從我爹那了一個銅板,買了倆包子,我娘一個我一個。
我囫圇吃了,我娘舍不得吃,藏來藏去,最終被我爹發現,挨了頓毒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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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跟我爹拼命,我娘卻死死抱住我,里喊著「不孝父母,天打雷劈」,然后拉著我一起挨打。
我恨我爹,也恨我娘,且平等地恨著這世上所有能吃飽飯的人。
于是我離家出走了。當乞丐,當兒,得手了飽餐一頓,被逮住打個半死,抓點爐灰糊在傷口上,跟一群花子搶狗食吃。
我娘來找過我幾次,求我回去,道是我在乞丐堆里遲早清白不保。
我拔下的簪子抵在嚨上,直扎得鮮淋漓,狠狠啐,高聲罵道:
「趙月娥,你欠我的!」
我不記得那天是什麼表了,只記得渾渾噩噩地離去,佝僂著背,仿佛被打斷了骨頭。
而自那日起,我不再喊娘,只喊趙月娥,像是種稚的報復。
寒來暑往,趙月娥許久沒來找我。我得過且過地活,如里的耗子,暗污穢,憎惡著每一寸日。
直到有一天,我忽然意識到我及笄了。近來到鬧荒,我要不到飯也不到錢,得煩躁,想回趟家再從我爹兜里幾個子兒,算作給自己的及笄禮。
我趁著夜深溜回了家,卻只瞧見一地狼藉。院里全是灰,趙月娥為數不多的幾件服被燒了,只留了幾片角,上頭的補丁是我的,我認得。
再往屋里走,床上赫然有一截麻繩,上頭浸著斑駁的跡,不知捆了什麼東西。
後來,我聽村民們說,縣太爺新上任三把火,第一把火就來滅「歪風邪氣」,把村里的一個婦當眾浸了豬籠。
「該死!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,敢在村里人,呸,不要臉!」
「兒也是見樣學樣,天天混在乞丐堆里,給人白睡咧!」
「男人真可憐,攤上這麼個破鞋……」
還有很多細節,傳得有鼻子有眼。比如豬籠浸了三次才徹底淹死那「婦」,想來是太臟了,惹得河神爺嫌棄。
又比如,臨被塞住前,喊的最后一句話是:
「其華,娘對不起你!」
我都快忘了。趙月娥給我起了個名字,陳其華。
「灼灼其華」的「其華」。
2
趙月娥死了,人死債消,突然不欠我什麼了,反倒我欠了生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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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恨的那些時日,曾詛咒被陳守禮打死,被死,被累死。
可我唯獨沒想過,這麼懦弱的人,居然會了婦,被浸豬籠而死。
趙月娥的尸首沒撈上來,沉在河底喂了魚。我只能給立個冠冢,從家里斂了僅存的幾件衫,葬了進去。沒敢立碑,怕那些「正人君子」掘了的墳。
我想,趙月娥死得冤,我得給報仇。因為爹娘早沒了,除了我,沒人會記著。
陳守禮屢試不中后自暴自棄,天天眠花宿柳,將所剩無幾的錢財敗了個。又因出了那檔子事,他在村里抬不起頭,干脆把房子賣了,在這破城隍廟里醉生夢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