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識字的。當年陳守禮執著于考功名時,我蹲在屋檐下悄悄聽他背書,跟著學了不東西。
夜里他睡了,我就他的書看。趙月娥會給我打掩護,也會給我買字帖,一次都沒陳守禮發現。
硯青的字娟秀整潔,比陳守禮的強多了。我不贊許:「你寫的字,真不錯。」
硯青俏地眨眨眼:「我的字是老爺教的,不過,比咱家公子可差遠了。其華,你先住在我這,需要什麼,同我講便好。」
夜里我輾轉反側,難以眠,一心盤算著如何在江府撈些好。
進江府前,我本想著找個土匪里應外合,把江既白綁了票,敲上一筆銀子。
可現在我親眼所見,江家已經窮了這副鬼樣子,綁了江既白也掙不到幾個子,不如悄悄些字畫,換點銀子溜之大吉。
于是,在三天后的夜里,我趁著硯青睡,鬼鬼祟祟地去了書房。
4
書房沒上鎖,里頭的書籍倒是不,但哪個都不太像值錢的樣子。
我在書案上翻找半天,連個金做的擺件都沒瞧見,倒是翻出一本尚未完的書,《啟民錄》,紙上字跡未干,大抵是江既白自己寫的。
我忍不住好奇地多瞧了幾眼,發覺這是一本給平民百姓的開蒙書,上面還配了不稚的纂圖。
我對此嗤之以鼻,心道江既白真是飽漢不知漢。尋常百姓能吃上飯就謝天謝地了,哪還有閑心讀書!
再者,有幾個寒門子弟在金榜題名后,能惦記著曾跟他一起在泥地里打滾的兄弟?
大多是,草鯉躍過龍門道,轉頭就啃窮鄉親。
我正要將書放回去,屋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,嚇得我慌忙躲至屏風后,屏息凝神。
江既白竟在這深更半夜醒了,低聲咳嗽著走進書房,點燃燭臺,慢騰騰地研磨。
我大氣不敢,卻不料聽得他疑地自言自語道:
「咦?有人了我的教案嗎……」
接著他轉走向了屏風,謹慎地呵道:「何人?」
我頓時冷汗淋漓,睨向擺在后書架上的花瓶,想著與其被他發現后打死,不如先下手為強!
我正小步挪向書架,江既白突然停了下來,低聲道:
「是其華嗎?你是了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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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著他自桌上端起一盤糕點,往屏風后探了探:「來,不怕的。」
他是個病秧子,真打起來,他未必是我的對手。
我這般想著,又看了一眼花瓶,遲疑地走了出去。
江既白仍笑呵呵的,裹著寬松的大氅,溫和地問:「你來這做什麼?晚上沒吃飽嗎?」
我尷尬地隨口扯了個謊:「公子,我,我實在是……想讀書想瘋了……」
哪知江既白竟輕而易舉地信了,欣喜地追問道:「你想讀書?當真嗎?」
我昧著良心連連點頭。江既白激不已,一口氣拿起四五本書捧給我:「這些拿去。別急,過幾日我就讓硯青帶去學校……啊,私塾!」
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,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勸學的話。夜已深了,他的面在燭下更顯蒼白,像是個活死人,偏偏雙眸炯炯有神,襯得搖曳的火苗黯然失。
我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人,一時啞口無言,敷衍地迎合了半天才。
回到屋里時,硯青仍睡著。我低頭嗅了嗅江既白給我的書,上面還殘留著墨香。
不知怎的,我那顆狂悖不安的心久違地落了地,平添出半分歡喜。
他說會送我去私塾,當真的嗎?
有便宜不占王八蛋。我可以在這里多賴一陣子,找機會再點東西,順便讀一讀男子才配讀的圣賢書,說不定能多學點報仇的本事。
5
江既白沒誆我,當真送我去了私塾。
這私塾是他自掏腰包建的,學生們有男有,都是貧苦人家的孩子,甚至還有幾個沒名沒姓的小乞丐。
我的年紀最大,坐在最后一排。我許久沒這麼「面」過了。穿著新裳,拿著新書本,硯青還給我準備了一小包糕點,隔著油紙包散發出甜的香味。
私塾的夫子是一位兩鬢斑白的婦人,這倒是件稀罕事。穿著帶補丁的裳,聲音清亮,帶著孩子們念起了「千字文」。
我呆愣地看著那負手踱步的夫子,心想,若子能穿上袍站在大殿上,是否也像一般穩重。
一晃便至晌午,硯青來給孩子們送吃的,順便來看看我。對我好像格外溫,我渾不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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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,一個「珠珠」的小孩突然跑出屋去,歡快地喊:「萍兒姐姐!」
硯青面微變,蹙眉瞥向院里。那里正站著一位著藍的姑娘。涂了厚厚的脂,卻仍掩蓋不住疲憊,眼窩發黑,面頰凹陷,說起話來有氣無力。
「離遠些。」硯青小聲警告道,「不是什麼正經人。」
我訝異地看向那「萍兒」的姑娘。正俯聽珠珠嘰嘰喳喳地說話,笑彎了眉眼,末了給了珠珠一個布包,快步離去。
珠珠把布包呈給夫子,仰臉笑著:「夫子,這是萍兒姐姐給您的!」
夫子打開布包一瞧,里頭竟是一把銅錢,不語塞,下意識地看向了硯青。
硯青僵地說道:「這銀子收不得,珠珠,下次還給你姐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