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罷沖硯青和我分別行了禮,眼底含淚地最后看了珠珠一眼,轉上了馬車。
馬車緩緩駛,我愣在原地,珠珠在我后撕心裂肺地喊「姐姐」,哭得我心煩意。
于是我中了邪般追上馬車,隔著車窗喊:「別傻了,他們不可能來贖你的!你缺多錢贖?萍兒,你缺多錢……」
我想說,我可以去,去搶,去大戶人家當死契丫鬟,總能掙出錢贖。
怎麼可能只有當一條路呢?
怎麼可能?
可萍兒始終沒回應我。馬車越來越快,將我遠遠拋下。
最終,我頭昏眼花地跌坐在地,眼看著馬車穿過人群,卷起塵煙,消失不見。
10
沒有人生來是。
陳守禮曾無數次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天生的「下賤胚子」,可在我最的時候,也沒想過去當。
還有趙月娥,向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,窩囊了一輩子,臨了也不愿被良為娼。
所以我不懂,萍兒為什麼不跑。家里三個健全男人,卻靠的賣錢過活。又不是傻子,難道看不清所謂的親不過是生啖的借口?
就是在自欺欺人。
心頭的這火憋得我想發瘋。我把自己關進了柴房里,任硯青到找我,始終沒有吭聲。
傍晚時分,我出來覓食。結果一推門,正瞧見江既白坐在樹下的石桌旁飲茶,沖我招招手,指指桌上的「茶點」。
那是一塊邦邦的糖餅子,不知放了多久,想來是硯青給他做的,他喝了苦藥湯后吃點甜的犒勞一下肚子。而他不知為何一直留著沒吃,放來放去,已經了石頭。
我得快要吃自己了,便也沒跟他客氣,自顧自地倒了杯茶,把那糖餅沾著茶水吃下肚。
他耐心地等我吃完,忽然問:「我聽硯青說,你在為萍兒的事煩心。你是覺得自輕自賤嗎?」
我的火氣又上來了,口不擇言地嚷道:「難道不是嗎?不把自己個人當人看,跟圈里的牲口有何區別?」
江既白卻只是淺笑著反問我:「那,你覺得該如何?」
「自然是……」我頓住,許久沒能說出一個好的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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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啊,該如何?的契在老鴇手里,能不能贖尚且不知。就算贖了,怎麼養活自己呢?
用攢下的錢去學門手藝?跟誰學?誰愿意教,誰能收留!
嫁人?更不可能。尋常人家不會讓娼過門,就算三生有幸給富家老爺做妾,也不過是將恩客從許多人變了一人,依舊是個玩。
江既白眸深邃,儼然穿了我心中所想:「世道捂住了的,其華,你不能怪不求救。」
說著他咳嗽起來,結,出破風匣似的氣聲:「就像田里的佃戶。面朝黃土背朝天,不完的租子,不完的苦。他們是不想抬頭看看天嗎?不,是他們沒有機會,也沒有想過,去抬頭。」
我更茫然,那我該去怪誰呢?我總不能去燒了那片天吧?
江既白輕嘆道:「其華,所以要讀書啊。讀那些先人寫的道理和走過的路。但不要貿然信奉他們,而是去質疑,去想,去做前人所不能之事。」
我苦笑搖頭:「公子,人讀了書,又能做什麼?嫁得好些,賣得價高些嗎?男之間是道門檻,貧富之間又隔天塹。公子,我不想認命,可我趟不過去。」
江既白忽然笑了,故弄玄虛地低聲音說:「其華,你還這麼年輕,能做得更多!我告訴你一件事,我在昏迷期間,窺得了天機……」
11
江既白的故事很是匪夷所思。他說,兩年前他墜馬瀕死時,機緣巧合下,誤了名為「新世界」的世外之境。
那里沒有帝王,亦無世家門閥。街道上,老相攜,著雖無綾羅錦繡,卻潔凈齊整,人人面紅潤,怡然自樂。
學堂中,瑯瑯書聲不分男。做不論門戶出,不分士農工商的貴賤高低,甚至連兒家都能登堂議事。無主仆之分,所有人都互稱為「同志」,意為有共同志向之人。
他越說越興,顯然對「新世界」的存在深信不疑。我忍了又忍,終于還是打斷了他:
「公子,這種話,萬不可被旁人聽了去。」
無帝王,無貴賤,子登堂議事?他當真瘋得不輕!
自古天理倫常,豈容這般顛倒?別看那些權貴平日里明爭暗斗,真要有人以下犯上,踢翻他們的金碗銀碗,他們頓時會化作惡犬,群起而攻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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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既白也不惱,笑著說:「神民祀,食民膏。神不為善,民毀其像;不行仁,民覆其舟。其華,新世界山高水遠,窮盡一生,亦難抵達。然,行一步,則近一步。縱吾輩無緣得見,或可為后世子孫蹚出條路來。」
我怔住,久久沒能再反駁上一二。他喝了口冷茶潤潤嗓子,沖正在發呆的我出兩手指。
「其華,我明白,在這個朝代說這些是有點超前了。不如,我們先務實一些。我再給你講兩個故事,一個是乞丐當皇帝的故事;另一個,則是人當皇帝的故事……」
我沒想到這病秧子這麼能嘮。他跟個說書的似的,一講就是數個時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