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將軍縱馬躍至我側,一銀甲明爍亮,鷹似的眼睛著戾氣,探究地瞪向我。
他就是顧驍嗎?我蹙眉默默向外挪了挪,瞥向他腳上的靴子,發覺上面沾滿了泥,顯然剛從山上回來,當即出手帕遞給他:
「鞋子,免得失儀。」
他不是個笨人,怔愣了一瞬后,一把抓過我的手帕,又騎著馬跑了。
一炷香后,顧驍回來了,換了套干凈的衫,依舊瞪著個牛眼,剛要張,江既白突然被攙扶著走了出來。
他只好把話咽了回去,匆匆向江既白遞了個眼神,低頭踏州衙。
回去的路上,江既白忽然沒頭沒尾地說道:「藥有著落了,還得謝謝你的主意。不過,你認識剛剛那位小將軍?」
說罷,他瞇眼瞧著我,似笑非笑,像往常一樣等我接話。
我懨懨地耷拉著眼皮,懶得猜他的心思:「別裝糊涂了,想問什麼就問什麼。」
江既白故意拉長音戲謔我:「昨夜在屋外聽的,是你吧。年紀小小,膽子大。」
我別過臉去:「我沒聽,我本是去找你,不小心撞上了。」
他無意多言,只道:「記住,我與顧驍早在兩年前,就因墜馬一事割席斷,私下絕無往來。」
我若有所思:「原來你墜馬跟他有關系啊……看來,『兇手』是想離間你倆,且位份遠在你們之上。」
他慨道:「你太聰明了,聰明到令我害怕。」
我大著膽子追問他:「你怕我出賣你?」
他搖搖頭,笑得幾分無奈:「不,我是怕,慧極必傷。其華,你還是個小孩子呢。」
又來了,他怎麼跟硯青一樣,總是把我當小孩呢?
我不滿地反駁道:「我不小了,都及笄了,能嫁人生孩子了。」
他形一僵,笑意瞬間褪盡,眼底漫開濃重的悲憫:「其華,永遠不要妥協。」
我不知該如何回答,只覺得他老氣橫秋到仿佛不是這個年歲的人。
遠傳來陣陣悶雷聲,暴雨未歇,我的思緒亦漸漸飄遠。
突然,馬車急停,劇烈的晃令我站立不穩,一把揪住江既白的領穩住形,順便護住他的腦袋,沒他再撞傻了。
我怒氣沖沖地挑起車簾一瞧,路中央正跪著一人,磕頭作揖,哭喊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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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江公子!求您救救我的孫兒,救救他……」
他滿臉污泥,額頭磕得鮮橫流,我辨別了許久,才想起他是那日在胭脂巷外喚住我的老花子。
16
老花子姓丁,丁和,他在這一帶要了十幾年的飯,對每條街巷了如指掌。
他還收留了很多小花子,住在城外的一破院子里。白日里,他會領著年歲較大的孩子們上街要飯,再把吃的拿回去,養活尚不能自理的。
那天,從我手里搶饅頭的孩子「柴娃」,是老丁收留的孩子里最勤快懂事的。豈料就在五天前,柴娃出城拾柴火,一去不返。
老丁四打聽后得知,有一名修河堤的夫頭強行帶走了柴娃。他趕忙追去了河堤,問遍了所有人,竟無一人見過柴娃,柴娃就這麼下落不明了。
「俺早就聽說江大公子是大善人……」老丁抹著眼淚鼻涕,手抖如篩糠,「俺們柴娃才十歲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干不什麼重活。江大公子,您行行好,行行好,俺去修河堤,把柴娃換下來吧……」
我忙問江既白:「師父,河堤上的事,江家能管嗎?」
江既白遲疑了一瞬:「江家管不了,顧家能。」
我心里有了數,當即解了馬車前頭的馬:「師父,我跟老丁先去探探。煩勞你去運作。」
不等他反應過來,我把老丁拉上馬背,策馬揚鞭,疾馳而去。
我有江家的腰牌,打著為三皇子做事的旗號,上了河堤。
百姓們仍在冒雨干活,夫頭手里的馬鞭甩得虎虎生威,隔著八丈遠都能聽見破風聲。
一名男子不慎跌倒在地,頓時被夫頭打得皮開綻,捂著腦袋滿地打滾。
「住手!」我高喝一聲,順勢踹了夫頭一腳。
那夫頭捂著屁,罵罵咧咧地挽起袖子想干架,聽說我是江家的人,氣焰頓消,點頭哈腰地向我請安。
我開門見山道:「前些日子,你們在街上抓了個男孩,十歲,矮瘦,穿褐短褐,戴著木制的長命鎖。人去哪了?」
夫頭神大變,口而出道:「那不是個小花子嗎!怎麼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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旋即他又改口道:「不不不,我是說,沒見過,沒見過……」
我近半步:「那是我們江家的人,出來!」
夫頭惶恐地賠笑臉:「哎喲,我是真不曉得!我抓個孩子作甚,又不能干活,哈哈……」
我環視四周,忽然發覺我們剛救下的那名男子盯著我,似是有話想說。夫頭一轉,他又急忙低下頭,干活去了。
我心里有了數,示意老丁先離開。
我們在附近徘徊許久,傍晚時分,終于等到了夫頭們都去吃飯了,將那男子引了出來。
我剛要問他,他突然咧開哭了起來,哆哆嗦嗦地從兜里出一枚裹滿泥的木頭長命鎖。
「我,我不曉得那是個人啊……」他無措地連說帶比畫,「剛剛打我的夫頭王大山。前些天的夜里,我起來尿尿,瞧見王大山往江里扔了個麻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