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賭對了，三皇子確實很吃這一套。只見他掌大笑，隨手拿起桌邊的糕點拋向我，如同在喂貓狗。
我忙雙手接住，連連叩首謝恩，與江既白一并離開了州衙。
江既白的臉黑了鍋底，見我從那塊糕點上掐下一小點想嘗嘗味，怒聲道：「別吃，我給你買新的！混賬東西，竟這般辱人……」
我趕把糕點收起來：「噫，你小點聲！家里都什麼條件了，還挑挑揀揀的。拿回去，哄孩子們開心嘛。」
江既白憋著一肚子的窩囊氣，非要到前頭小攤給我買豆沙包。哪知他剛出銅板，兩名陌生男子突然擋住了我們的去路，亮了下腰牌，低聲道：
「江大公子，我家主子有請。」
這回要見江既白的，居然正是被我腹誹了大半天的嘉王。
我們被帶到了家客棧，一并上了頂樓雅間。嘉王正大馬金刀地坐在桌旁痛飲酒，他生得高大威猛，蓄了胡須，若非眉眼與三皇子有幾分相似，真不敢相信他倆是親兄弟。
嘉王大手一揮示意江既白坐下，又親自為他斟滿了酒。然后如久別重逢的老友般，握著江既白的手腕就喊「江老弟」。
他一酒味，嗆得江既白直咳嗽。我看著滿桌的酒壺，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，忙遞給江既白手帕。
這時，嘉王莫名其妙地提到了江既白的父親：「令尊本是百表率……可惜啊，師徒一場，終是道不同，不相為謀。江太傅死得冤枉啊……」
江既白作一頓，緩緩放下手帕：「殿下，您醉了。」
嘉王干笑數聲，舉杯道：「你有所不知。自江太傅仙逝，我那三哥哥屢遭朝臣彈劾。畢竟亡齒寒，明眼人都能看出，江太傅是遭人構陷。此番，三哥他主攬下賑災的差事，意在向父皇與諸臣昭示其魄力。順帶著，來見見江老弟你，免得被說薄寡義之徒。」
說著他拍了拍江既白的肩膀，語氣頗為誠懇：「我嘛，跟三哥不同。我自敬重江太傅，也很欽佩江老弟你的才學！來，喝，咱今日，不醉不休！」
半個時辰后，嘉王徹底醉倒，人事不省。他的隨從又將江既白和我送回了江府，還客客氣氣地送了些上好的藥材當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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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既白輕著這些昂貴的藥材，嘆道：「看來嘉王早就盯上我了。儲君之位空懸，三皇子基不穩，嘉王是了心思了……」
我迫不及待地問道：「嘉王為何要提起江太傅？我聽他那意思，像是在說江太傅的死與三皇子有關？可江太傅是三皇子的恩師啊！三皇子為何要自斷臂膀？」
江既白低聲音道：「除非，三皇子有什麼把柄落在了江太傅手里，令他不惜痛下殺手……」
話音未落，就聽咣當一聲，屋門突然被撞開。硯青激地沖了進來，厲聲道：
「老爺是被害死的，對不對？我早就覺得老爺是被害死的！他一向朗，怎麼子骨突然就垮了……」
悲痛絕，搖搖晃晃地撐著桌子，站立不穩，最終癱倒在我懷里，哀吼道：
「畜生！我要殺了他，我要殺了他！」
20
硯青因急火攻心，大病一場，恍恍惚惚地與我講了許多往事。
十三歲那年，天逢大旱，在逃荒路上，被父母賣給了屠戶，險些了「菜人」。
是江太傅救下了，把帶回家悉心照料。不僅如此，江太傅還四奔走，傾盡家財籌糧賑災，活民無數。
「沒有比老爺更好的人了……」硯青似是被干了神氣，失神地坐在窗旁，凝視著院中孤零零的石桌，「老爺還給我準備了嫁妝。他是真心把我當兒養……可我不想嫁人，我跟他說好了，公子早晚要家立業，分乏。我來孝敬老爺，打理好江府……」
疲倦地合上了眼：「怎會如此……忠骨委塵泥，魑魅戴冠纓……這世道，不該如此……」
硯青太累了，需要休息。我小心翼翼地退出屋，關上了門。看著在屋外一臉無措的江既白，也不知該怎麼安他，只承諾道：
「江太傅的仇，我記下了。」
然而，僅憑嘉王的只言片語，仍難斷定江太傅之死系三皇子所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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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時日，江既白在三皇子和嘉王之間周旋，想從中再剝離出些蛛馬跡，卻沒承想，禍事接踵而至。
先是負責修筑河堤的吏們聲稱，江既白提出的治水方略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力。三皇子再次了甩手掌柜，嘉王則趁機火上澆油，挨家挨戶地踹門抓壯丁。
三皇子對此充耳不聞，也不管河堤修得如何，非要張羅著把「農械所」先蓋起來，道是要將第一批改良農獻給陛下作祝壽禮，強行綁來了不匠人，不提工錢，只顧工期。
滿城百姓怨聲載道，而挨罵最多的，是江既白。
百姓們并不理解什麼「功在當代，利在千秋」，只覺得江既白為了討好三皇子，不惜勞民傷財，實打實的臣做派。
江既白忙得焦頭爛額，磕頭作揖地求著三皇子給工匠們發工錢，又對嘉王曉之以理之以，總算讓他收斂了一些。
可奇怪的是，罵聲還是一浪更比一浪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