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驍雖厭惡三皇子至極,但眼下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,只能指揮部下加清理棧道,把這尊大佛送走。
三皇子啟行當日,是個難得的大晴天。顧驍奉命在最前方開路,無打采地垮著臉。街道兩邊百姓「自發」跪送,當地鄉紳們則獻上了「萬民傘」,夸張地高呼著:
「殿下仁德,垂憐萬民!」
我跟硯青也在街邊跪著。硯青本想留在江府照顧江既白,可三皇子特地派了宮來知會啟行時辰,擺明了是要來送,當真噁心到家。
三皇子在登車前特意回長街,以袖拭淚,連帶著隨行大臣一起捂面干哭,仿佛有千般不舍萬般無奈。全然不顧地上的百姓們皆低著頭,被灰土糊了滿臉,得迷迷糊糊直打晃。
哭得差不多了,三皇子抬手示意肅靜,剛想再說些什麼,隊列中段數名兵士猛然撞開他人,腰間長刀悍然出鞘,直劈車駕!
人群霎時炸開,護衛們拔刀格擋,引得馬匹驚,揚蹄沖撞。道旁跪伏的百姓如炸巢之蟻,人群互相踐踏,籮筐傾覆,孩哭喊,作一團。
事發突然,顧驍高吼著「迎戰」,沖開人群格擋刺客。硯青驚慌地拉著我的手向附近店鋪跑去,頻頻回首張。等把我推進店,突然甩開我的手,轉揮舞著雙臂高聲大喊:
「殿下!殿下小心啊!」
我愕然回,只見硯青竟逆著人群跑向了三皇子的車輦,一邊跑一邊尖著:「保護殿下!保護殿下!!」
話音未落,一道寒芒掠過,箭矢「嗖」地釘車轅。三皇子被護衛保護著,毫發無損,下意識地看向了硯青。
恰巧,硯青被人群撞倒在地,我慌忙將拖走,剛要質問是不要命了嗎,驚覺抹了抹臉上的灰,緩緩將鬢髮掖至耳后,揚起了角……
24
不消半個時辰,刺客們盡數伏誅。
顧驍本想留個活口審問幕后指使,然而這群刺客都是死士,見大勢已去,紛紛服毒自盡。
其實也不用審,能把刺客神不知鬼不覺地安到三皇子邊的,只有嘉王。
三皇子應是也想到了這一點,時刻不忘收買人心,「仁慈」地只罰了顧驍一頓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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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著,他命人將硯青接去州衙,道是念「護主」心切,要論功行賞。
硯青整理了衫,對鏡端詳了片刻,囑咐我道:「其華,等公子醒了,你告訴他,硯青是自愿的。只有當了三皇子的枕邊人,才有機會找到老爺遭陷害的證據。」
我惶恐地抓住的胳膊:「不行,硯青,不行!」
卻只是笑,了我的面頰:「其華,人活一世,只圖個不后悔。這是我自己選的路,我不后悔,你也別后悔。」
我還是不想松手。在我眼中,皇宮跟窯子沒什麼兩樣,都是龍潭虎。三皇子摘掉蟒袍玉帶,皮下也是無才無德的爛人。
可最終,硯青還是一點點開了我的手指,決絕地轉離去。
我追到了府門,眼睜睜看著單薄的形越過門檻,稍作停頓,沒有回頭,上了三皇子派來的馬車。
當日下午,靖遠將軍率兵直抵州衙,替換了隨行的將士,護送三皇子回京。
硯青被三皇子帶走了。說是念其護主有功,賜封選侍,又送了一箱金子到江府,算是「補償」。
我沒敢去送,閉府門,呆坐在那箱金子上,聽外頭馬蹄紛,踏過整條長街,又漸漸遠去,最后只剩寂寥的風聲。
府里突然變得安靜到令我無法忍。我連忙跑去了孩子們的住所。他們正蹲在院里,用石頭在地上劃字,見我來了,甜滋滋地喊:
「其華姐姐,公子什麼時候醒,硯青姐姐什麼時候做飯呀?」
做飯,對了,府里的事宜都是硯青負責,現在該到我了。
我煮了菜粥,喂飽孩子們,又去熬藥。
等我把藥送去了江既白的屋里,這才發現,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了,撐著床艱難地坐了起來。
我忙為他拭滿臉的冷汗。他盯著我的臉看了許久,問:「咱還活著吧?」
我點點頭,喂給他一勺藥:「活著呢。」
他的眼睛漸漸恢復了神采:「我睡了多久?期間發生了什麼?」
我將三皇子被刺殺一事告訴了他。他不由擔憂地追問道:「顧驍如何了?可了責罰?」
我如實答道:「被罰了軍,但沒什麼大礙。三皇子應當是已經對嘉王起疑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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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既白憤恨地攥了拳頭:「嘉王這個蠢貨,要殺三皇子,又不夠果決,弄出這麼一場鬧劇……對了,硯青呢?」
我沉默,低頭繼續喂他喝藥。
他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,掀開被子想下地,險些撞灑了藥碗。
我把他推了回去,冷聲道:「已經跟三皇子走了,這是自己的選擇。」
我僵地說了事發經過,江既白呆愣地坐在榻上,淚在眼中流轉如碎釉,末了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道:
「是江既白最后的親人了……還是個小姑娘啊……」
我輕聲道:「師父,快些好起來吧。要殺的人太多,要救的人更多。」
我回到了我跟硯青的屋子。屋里仍殘留著上的清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