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好江既白有先見之明,早早備下了預防瘟疫的草藥。我們殺城中后,將草菅人命的貪污吏梟首示眾,大開糧倉,四布施,為百姓分糧施藥。
江既白則扮作郎中,四教導百姓如何預防瘟疫,還親自為患病的人熬藥。
接連忙了數日,他虛弱到說話都輕了許多,坐在營賬里闔眸假寐。聽見我喚他,勉強坐正,為了斟了杯茶。
「喝杯熱茶暖暖子。」他越發畏寒,過大氅輕聲問我,「戰況如何?傷亡嚴重嗎?」
我猛灌一口熱茶,答道:「順利得很。守將見我等兵鋒,紛紛棄城而降。百姓更是主開門,迎我軍關。」
江既白卻不見喜,又道:「其華,由此可見,我朝武備廢弛,為者多尸位素餐。他日你若執掌大權,切記攘外,必先靖。」
我深以為然:「確是如此。只是我沒什麼基,僅仰仗江、顧兩家,恐難令群臣信服。若逢外敵叩關,皇親國戚們趁機宮奪位,很棘手。」
江既白若有所指:「皇帝子嗣不,除卻嫡出的三皇子與嘉王,七皇子最得圣心。其生母賢妃出清流,門第尚可,并無實權。最重要的是,七皇子年,今不過六歲。」
我明白了他的用意:「你是說,讓我暫時扶持七皇子,挾主以令朝堂?待驅除外敵,再圖后計。」
他點點頭:「正是。其華,你須謹記,我并非要你將權柄拱手讓人,兵、政、財,此等國,務必牢牢握于掌心。你與歷代掌權者皆不同,出寒微,又是子,前路注定更為艱險。你要穩扎穩打,千萬不能之過急……」
我認真地聽著他的教導。他向來如此,走一步想三步,始終憂心忡忡地皺著眉頭,預計了所有最壞的可能,卻全是建立在我會率義軍一路殺進皇宮、改朝換代的基礎上。
不知過了多久,營外下起了初雪,遠方傳來了號角聲。我只得起,重披戰甲。
他忽然喚住我,把幾本寫完的書擱在桌上:「其華,可惜我才疏學淺,能教給你的只有這麼多了。打江山易,守江山難,日后你若再無法從書本中找到答案,不必慌張,該到你自己書寫答案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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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半開玩笑地問:「師父,說了這麼多,你就從沒想過,我要是輸在半路上了呢?」
他笑瞇瞇地搖搖頭:「不會。其華,人民不會輸。」
我怔了怔,旋即亦綻開笑容,上戰馬,奔赴戰場。
是啊,人民不會輸。哪怕我死了,百姓中總會再出現第二個人,帶他們去抗爭不公正的命運。
所以,沒什麼可怕的。
恰有雪花飄落至我肩頭,我于陣前勒馬回,義軍將士們不分男老,皆頭纏紅巾,手握長槍,雙眸炯炯。
我想,江既白口中的「新世界」依舊很遙遠,但我好像抓住一點它的影子了。
只是我要學得還有很多,還得勞煩他多教導我一段時日。
然而,等我再從戰場上下來,迫不及待地想向江既白匯報戰況時,卻發現他孤零零地平躺在草席上,氣息微弱,褪盡,只余下一抹極淡的灰,面則比雪都要蒼白。
……
燭火幽微地跳,滿賬黑影搖曳,郎中們束手無策地圍著江既白,竊竊私語。
我攥著他的手。他的指尖涼得驚人,只余掌心一丁點溫度,微闔著眼,眼睫輕,似是陷了一場悠久的夢。
我忘了,這個病秧子的命,是「借」來的。
老天爺對他總是太過吝嗇,施舍些幸運,就會索取等價的報酬。
35
江既白的病急轉直下,清醒的間隔越來越長。
他似是在抗拒著什麼,不時攥拳頭,夢囈地說著不句的話。偶爾醒來,會喊一聲我的名字,聽見郎中說我安然無恙,只是在忙,便再度睡去。
戰局變幻莫測,我不敢停歇,等夜深人靜了,才能在他邊靜坐一陣,仔細讀他留下的書,盼著他能突然醒來跟我說幾句話,卻總是錯過。
時至深冬,戰線推進速度大幅減緩。我們隔江與朝廷軍對峙,駐扎在了江岸附近的山谷里。百姓們自發送來了木炭和棉,令這個冬天還不算太難捱。
我站在山坡上俯瞰江岸,顧驍縱馬前來,沉聲道:「暗樁來報,對面主帥是個新貴,劉嶸。我對他有所耳聞,他雖出將門,但沒上過戰場,只會紙上談兵。不過……他的兵力是我們的兩倍有余,需得小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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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思索片刻,問道:「京中如何了?硯青有消息了嗎?」
顧驍遲疑地回答道:「硯青無礙,但是很難。現在三皇子如驚弓之鳥,大肆清洗異己,令朝堂烏煙瘴氣,人人自危。宗室中,又有數人『意外亡』,三皇子可真是六親不認了。」
我不冷笑:「他的棋子讓我們消耗得差不多了。劉嶸接下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仗,估著是被的。他現在,也是一只驚弓之鳥,稍微撥弄兩下,他就會怕。」
于是,我命暗樁散播消息,說史已在京中參劉嶸擁兵自重。
恰逢三皇子為保自無恙,克扣前線戰士糧餉,致使軍中人心浮,主將疑懼,又不敢貿然出兵,只能頻頻派爾刺探我方底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