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軋過的劇痛使陳薇尖聲哭,陳教授不明就里,將車倒了回來,又軋了一遍。
整個過程,秦芹抱著胳膊冷眼旁觀,并不出聲提醒。
當陳教授跪在兒邊哭時,竟然笑道:「軋得好。」
陳薇告訴我,這樣的夢每個月都會做幾次,母親幸災樂禍的臉是最害怕的。
鬼怪不嚇人,可怖的是人心,秦芹的心到底是用什麼做的?
24
我想看見老周,便提著保溫飯盒去學校的餐館里打包了幾道好菜,然后坐地鐵去昌平。
在窄小的辦公室里,我把紅燒魚、東坡、煮干擺開,再倒上一杯小酒。
周總手:「嗬!今天是什麼好日子,吃這麼多菜。」
我笑道:「這就是小康生活啊!」
周總很有默契地回復:「小康生活就是這啊!」
這種對答是我們多年來的儀式,起源于我八歲那年。
那年,我在菜市場旁上小學,課堂上學到一個詞「小康生活」,回家問老周,老周不知道怎麼解釋。
等到農歷七月十五中元節,青煙繚繞中祭祀完祖宗,老周說接下來一桌魚和都歸我們用,舉起筷子,他靈突發,教我道:「珍珠,爸的寶貝兒,這就小康生活。」
「哇!」我飽嘗一口紅燒,鼓著腮幫說,「這就是小康生活啊!」
「是呀,是呀,爸總有一天,讓你天天都過小康生活。」
我從回憶中回過神,老周問我為啥眼睛紅紅的,是不是外面那條馬路風沙太大?
我說是呀,爸,北京風沙太大。
25
得知自己世以后,我一次也沒有哭過。
那故事太離奇,如果不是有陳薇的存在,我幾乎會覺得是自己做了一場夢。
但是,某天,當我在圖書館發現有人占了我在機上預定的位置,并且不肯還給我時,我忽然緒發,整個人都崩潰了,眼淚大顆大顆地掉,仿佛要將所有的委屈都傾瀉而出。
那占我位置的男生被嚇得仿佛見鬼,匆匆卷起桌上東西走開了。
我坐了下來,依舊止不住眼淚。等林源過來找到我時,我還在噎。
中午我們在校園里散步,他小心地問我:「珍珠,我陪你去看心理醫生好嗎?」「這一切單靠你自己來消化,可能太沉重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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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得沒錯,我以為這一切不會傷害我。而實際上,我心里某些東西已經被撕碎了。
其實我從小沒人的指點和白眼,和小朋友們鬧矛盾時,曾經被指著鼻子說:「我媽講了,你沒媽,所以沒人教。」
我經歷了這一切而長大人,對自己的忍耐力有錯誤的自信。
林源似乎看穿我心中所想,輕輕將我抱進懷中,年的溫隔著白 T 恤衫傳遞給我,他說:「沒關系的,我們還年輕,前面有很好的生活,破碎的心,我們一片片把它再修好。」
我于是定期去看心理醫生,努力接和消化這一切。
有天,我想到,我要找到秦芹,當面問為什麼。
用心想一想可能的去,竟然很快打聽到回了鎮江老家。
我馬上買了票,坐夜行的火車南下。
一路張不安,里發干,胃里發寒。火車深夜停靠在小站,著窗外空站臺上昏黃燈,惶不安的緒達到了頂峰。
我終究是幸運的,同行的林源握住了我的手。
26
輾轉找到秦芹時,已經是傍晚,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下。
林源在馬路這邊停住腳,我獨自向路對面那個人走去。
秦芹拎著一把扇,正俯在花壇前看里面嫣紅的月季花。
我走過去,直截了當地說:「秦芹,我是你另一個兒,我來問你,為什麼要扔掉我,為什麼要傷害陳薇?」
我的話,似乎經過了很久才進的意識。
終于作出了反應,抬起頭,只看了我一眼,就用扇遮住了臉。
扇子后頭,傳來疲憊的聲音。
「那男人,竟然把你養大了hellip;hellip;你還找過來,問我為什麼hellip;hellip;
「為什麼hellip;hellip;你知道嗎?陳皓可會寫書了。
「班里的孩子都喜歡他,只有我收到書。
「我們結了婚,懷胎九月,他哄我回鎮江生孩子,自己帶著另一個人去杭州開會,住賓館,游西湖,在斷橋邊拍照片。
「那人,呵呵,把照片寄到鎮江來。
「生孩子,我疼得死去活來,被割開又上hellip;hellip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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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不要家里人來接,我說我有丈夫,我替他生孩子,他一定要來接我。
「他不來,我抱著兩個孩子出院,路那麼長,我真想把你們都扔了。如果不是你們,我怎麼會一下子胖那麼多?如果不是你們,那個人哪里會有空子可鉆?你們就是禍害。」
的聲音漸漸低下去,還在喃喃罵我們是禍害。
我再也忍不住了,我說:「你的怨毒可以朝著任何人,不該朝著我們。」
我幾乎是在尖了:「不是我和陳薇要求被生下來的!你知道嗎!」
「他背叛你,你為什麼不和他分開?」
有個人拉住了我,是個中年男人,他拉著我,勸我:「別說了,別說了,沒有幾天了。」
「你看瘦的!」
我這才發現,在寬松的衫下,秦芹的幾乎只剩一把骨頭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