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廣公主薨逝的那一日，長安雲城，細雨連綿。城南的送葬隊伍綿延如墨線，楊豫之披著斬衰白麻，面蒼白，步履踉蹌。鼓角低鳴，梵唱迴盪，他在棺槨前長跪不起，十指扣泥地，任雨水與淚水一道順著頰骨流下。人群散去時，他仍滯立原地，像被空力氣的木偶。有人上前扶他，他只是怔怔點頭，發白，一字不語。
永嘉在遠的轎中隔簾而，只見那年清瘦的肩線與亡姊年時的眉眼重疊，心頭像被什麼輕輕攫住。遣了人遞去一柄傘，吩咐只說是宮中致意，不署名。侍婢回報：“世子跪謝，未曾抬頭。”永嘉握著帕子，半晌沒出聲。很在人前落淚，卻在轎悄悄將帕角了一片。
守孝自是要回到楊府的。可是三日後，楊豫之卻被太常寺傳召，為長廣公主立碑撰文，需宮稟見。那天，太極殿外風清日朗，他穿著麻孝，腰間一截布帶隨風微微擺，近看方知靴面沾了泥點。領他的小太監放輕了腳步，低聲道：“公主在候著。”楊豫之應了一聲，心口突突直跳，卻分不清是因為宮的張，還是因為那個他從小便仰的名字。
殿中焚著沉香，金銅足鼎裡煙裊裊。永嘉著素，不施黛，髮間只簪一支白玉簪，與往日的張揚明豔全然不同。起，並不讓他稽首到底，親自上前將人扶起，聲音比往昔緩：“你瘦了。”短短三字，像是對亡姊的念想，也像對眼前年的憐惜。
楊豫之垂目，間哽住：“多謝姑母惦念，豫之……失禮了。”他想說守孝之不該久殿，想說自己本不該勞煩宮中，話到邊全化了氣聲。他看見眼尾的細紋，卻又看見目裡悉的暖，那是隻有至親才有的顧念。
命人退下，只留一婢于簾外伺候。兩人相對而坐，桌上擺了一碟清梅、一盞溫茶。永嘉親手將茶推到他面前：“你娘小時候最這味，說酸得醒人。”笑了笑，笑意裡裹著微涼的霧氣，“我記得讀《楚辭》，哭得不像話，哭完又和我搶葡萄酒。”楊豫之垂在膝上的指節慢慢收，又放鬆。那些他以為只有自家祠堂才有的舊事，被這麼輕輕一句帶出，瞬間活了過來，像春風一掃，灰塵裡出舊畫的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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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碑文我讀了開頭幾句，”說，“字字是孝。”他紅了眼眶，終于忍不住低聲道：“若能再見娘一面便好了。”永嘉沒再勸，只手將幾上那方素帕推過去。指尖過，他像被火燙到般一，垂頭接過，手心的帕子有淡淡的沉香。這微小的一，不帶任何多餘的逾越，卻像一粒細沙落進齒，日後每一次呼吸都會被輕輕磨痛。
此後的幾日，他數度宮校改碑文。每一次，永嘉都讓殿中熱水常備，讓人換新茶新香。問的是長廣時的趣事，聽的是他與亡母最後的對話，也偶爾說起年時兩姐妹如何在園摘青杏、如何為一首詩詞爭得面紅耳赤。他們說的多是舊人舊事，像是用碎瓷一片片拼補出過去的形狀，用以暫時填平眼前的裂。
宮門森嚴，世俗倫常也森嚴。守孝之人當避酒聲伎，當屏絕歡娛喜慶。可人心的求像細流，從最堅的巖也會滲過去。一個在失去姊姊後覺得天地忽然空了一塊的子，一個在失母之痛中迷走的年，在一張張舊事碎片間靠得越來越近，而不自知。
有一回，殿外春雨初歇，簷水滴滴答答地落。永嘉命婢子端了古琴來，隨手撥了幾下，《關三疊》便在殿中行走。的指尖不那麼老練，偶有頓挫，卻更添一分人間真意。楊豫之坐在對面，雙手扣，指節發白，琴聲裡全是送別，送的是死別，亦是生離。他忽然昂起頭，像是終于湧出了勇氣：“姑母，若當年我在，定不讓娘獨自吃那許多苦。”這句話像一把鈍刀，在他心口緩慢而決絕地割過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對亡者說，還是在對眼前這位與亡姊有幾分神似的子說。
永嘉收了音，靜靜看他半晌。看見他眼中那一層年特有的真摯與不知天高地厚的發熱，像春天草尖冒出的綠，毫不設防。忽地想到，自己在竇奉節邊多年，談得多的是軍務、邊、隊伍糧械，甚有人如此赤地談與痛。笑容淡下去，將琴推遠，低聲道：“世間多的是不可為。”這樣說，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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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不可為之間，往往只隔著一次停留。那日傍晚，他告辭時，雨又落了，侍婢找不到乾爽的外。永嘉取了自用的披風，親手為他披上，披風裡仍有的溫，他愣了一下，頭滾，終究只是躬：“多謝。”他出門檻時回頭看了一眼，站在燭影背後，目像一泓水，覆著夜，人看不清深淺。他的腳步踉了一下，披風掠過門框，帶起一縷香。